城外营帐接连起火,春日烈焰炙烤着人的心神。
郭豹气得面目全非,下令守军出城迎敌。
“将军!此时守城方为上策啊!”中年偏将连忙阻拦。
郭豹上马的身形趔趄一刹,大声怒斥:“这般情形,你让我如何守城!?”
“是让我紧闭城门,任由城外辎重毁于一旦,还是让我不顾城外将士性命,任人宰割!?”
“若不救,你将本将军置于何地!”
“若大开城门,你又将敌方骑兵置于何地!”
几名偏将无言以对,只得与郭豹一同披甲上马。
疲惫到极点的齐军开始列队,自城门而出。
此时的乌河城外,火红耀眼,却遍布尸身焦木,如同人间炼狱。
黑烟随风而动,郭豹看到了对面的重骑。
夜色未尽,难以辨得数量。
只有昏沉夜色也挡不住的铁甲寒光,好似万马齐喑。
连大地都在颤动。
他的酒彻底醒了。
“是骑兵!是重骑兵!”
“是楚国的主力!”
惊叫声此起彼伏,城外的士兵奔走呼号,再也不顾指令,纷纷停止救火,拼命地跑向出城的队伍。
传令兵嘶吼着,却阻止不了想要在铁蹄之下活命的步卒。
城门狭窄,极长的队伍刚要拉开,就与城外兵马混在一起,乱作一团。
郭豹见状,气得面目发青:“结阵!维持阵型!速速出城迎战!”
“乱阵怯战者,就地格杀!”
火光乱舞,号角齐鸣。
楚徽盯紧了队伍中的郭豹,锐利如鹰。
下一刻,双方人马轰然撞在了一起。
齐军仅剩的轻骑结成兵阵在前,弓箭手箭雨齐发在后,却在重骑面前形同虚设。
昏暗的天色为她做了最好的掩护。
楚军的骑兵和马匹身披铠甲,弱点难被射中,五千重骑兵排成横队,几乎无视弓箭造成的伤害,不断向前。
十息之内,撑过三轮箭雨,离开齐军的有效射程,顷刻便将敌方轻骑冲散。
轻骑散开,被迫脱离交战中心,被两翼的重骑困住。
队伍变换成锥形,楚徽充当锥尖,以破阵之锋,咬上了齐军步卒。
她勒紧马腹,握紧手中银枪,冲向了两队盾牌的交接处。
胯下战马疾驰,全速撞向前方。
盾牌手连人带盾被撞开的刹那,马蹄踏进缺口,第二排手持长枪的步卒暴露在她的视野之下。
在步卒反应过来,将长□□向马身之前,楚徽手中银枪旋转,瞬间划破周围步卒的脖颈。
鲜血喷射而出,溅在她两侧的脸颊。
马蹄不断向前,楚徽银枪未停,身后的重骑接踵而至,缺口越撕越大。
“向左右冲锋!分两翼包抄!”
楚徽的话音落地,冲进阵型的重骑分别向左右两侧杀去,而楚徽直直向前,咬死前军不放,继续为她的亲卫开拓战线。
紧跟在她身后的重骑顶住压力,逐渐护住了她左右两侧。
郭豹身处大军之中,眼看楚军兵马就要撕开阵型,怒不可揭:“派敢死队!持刀斧去砍马腿!快去!”
“将军,现在军中没有这么多刀斧!”
“将军,大军疲敝,遇此重骑,若如此行事,恐怕十不存一啊!”
郭豹厉声开口:“哪怕死十个,能砍死一个,也要去砍!我七万兵马死了一半才拿下的乌河,难道就要如此拱手让人吗!”
“将军三思啊!城池能否保全还在其次,护卫将军安危才是最要紧的!”
“我岂是贪生怕死之辈!”郭豹怒斥。
“小人斗胆,这般规模的重骑,从前闻所未闻,如今楚国定是有备而来。我军连战数日,已是疲惫不堪,又遇火灾,更何况重骑强行冲阵,伤亡会极其惨重,若大军伤亡太过,只怕将军会被有心之人攻讦!”
“将军,如今城中也退不得了,就算能退回去,兵马不足,难保楚国大军不会兵临城下,届时才是真的退无可退!”
郭豹闻言,发胀的头脑像被突然泼了一盆凉水。
手中缰绳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几人交谈之际,齐军的轻骑几乎已被全歼,越来越多的重骑汇入阵型缺口,阵型溃散在即。
郭豹咬了咬牙:“派那范家老儿剩下的五千精锐断后,务必挡住骑兵!其余人随我准备后撤!”
“将军,如此行事,会不会落人口舌?”中年偏将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
“顾不得了,”郭豹眼神幽深,语气变得平静,“他的兵不是能打吗?正好派上用场。”
“不然派普通士兵断后,被冲散后难以抵抗,那到时候,死的就不是这几千个了。”
“我也是为大局考虑。”
而此时,楚徽已率众冲破齐军阵型。
黑瞳锁定主将大旗,她一夹马腹,再次杀入敌军。
银枪红缨浸满鲜血,枪动破风,招招致命。
身后重骑护卫在楚徽周围,双方配合默契,后半截队伍开始溃散。
楚徽在乱军之中纵横,银枪翻飞,影如流星,冲破层层屏障,直逼大军腹地。
密密麻麻的枪矛不断向她刺来,身边的亲卫已经换过一轮。
她的右手开始有些发抖。
再次提气,寒芒不断带走近身之敌的性命,红衣与血迹融为一体,她踏着尸山血海,来到了郭豹面前。
郭豹也看到了她。
眼神凌冽,似刮骨钢刀。
衣摆还滴着齐军的血。
他回头看了眼想要撤退,却被围困的士兵。
楚徽的目光扫过城墙上悬挂的尸体,握紧了手中长枪。
“你率兵为寇,践朕国土,杀我子民。”
“朕今日便斩你首级,告慰亡魂,以儆四方!”
周边杂音震耳欲聋,楚徽的话却清晰地落在了他耳中。
郭豹止不住地浑身战栗。
朕?
朕!
她是楚国国君!
她竟是楚国国君!
郭豹一时间眼中精光大声,战意升腾。
他手持长刀,面目扭曲地冲向楚徽。
而楚徽神色未变,提枪迎敌。
马身几欲交错之时,楚徽一踩马镫,身体悬空避开刀锋的同时,右臂骤然发力,银枪飞旋,携雷霆之势,割下了郭豹的头颅。
一声闷响,无头尸砸在地上。
大火还在蔓延,烧到了城外远处的尸山,堆着还没来得及被收敛的尸体。
郭豹人头分离的那一刻,他闻到了浓重的尸臭。
像烤肉被烧焦后的甜腥味,还有带着糊气的粪臭。
他怎么能暴露在这样的气味下呢?
郭豹这样想着。
当他的人头悬空,倒着落向地面,脖颈裂口的血液也跟着往下流,流经唇齿,流进鼻腔的时候,腥甜的铁锈直冲大脑,他闻到了自己的血液。
原来也是这个味道啊。
人头落地,继续倒流的血液填满了郭豹的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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