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乌河城主府。
上百根烛火将室内照得亮如白昼,往来仆役脚步匆匆,不断端来烤肉鲜果。
席间乐工低头拨弄琴弦,奏起了悠扬的乐调。
郭豹坐在上首,和下面的四名偏将推杯换盏。
一须髯旺盛的中年人,喝的面色酡红,向郭豹举起手中酒杯:“仰赖将军神威,我军又破一城,小人敬您!”
“我也敬将军一杯!”另一人接话,“如今乌河已在我们手中,待将军领着我们攻破崇山,即可直入楚国腹地,到那时,将军名扬四海,指日可待!”
“正是!将军和元帅不愧为亲兄弟,元帅在前指挥有方,将军在战场英勇无敌,真是天佑我大齐!”
“乌河一战,将军当居首功。如今那范家老儿还能有什么理由阻止将军掌兵?依我看,将军用不了多久,就能把他拉下马。”
郭豹脸上带着薄红,目光扫过下面举起的四杯酒,笑着为自己斟满,自顾自地一饮而尽:“虽是有功,也并非无过。”
最先发话的中年人笑意僵了一瞬:“将军此言,是待自己过于严苛了。”
“是啊将军,自古攻城一方,伤亡就远高于守城之兵,咱们七万人马,五日便攻下了乌河,已是十分迅速了。”有人接话。
郭豹听罢,一副惭愧状:“我率七万精兵攻城,乌河守军只有八千,那李勇竟还敢分出三千去护送百姓。即便如此,攻城攻了五日,还被他用五千人马,咬下我三万有余的兵力。”
“如此战绩,不提也罢!”
“将军无需妄自菲薄,”中年偏将道:“我军集结三十万精兵之力,用了六日方才拿下楚国边城,如今大军分散驻扎,将军仅率七万兵马,便能在短短几天内攻破乌河,可谓战绩斐然。”
有人跟着开口:“像李勇那样的守将,楚国能有多少?再说了,这人从前听都没听过,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草根,将军何须自降身份,与此人作比?”
“今日李勇带着城里的残兵负隅顽抗,估计还痴心妄想地等援军呢!还不是败于将军之手。”
“是啊,将军是名门之后,何况我军如今士气正盛,有将军在,我看踏平楚国,指日可待!”
“说到楚国的援军,听说是他们的新帝领兵亲至?”有人发问。
中年偏将瞪了那人一眼:“就算他们的援军再快,到那时,我们恐怕已经攻破崇山了。”
“再说了,一个十六岁的小儿,连亲临朝政都不曾,声名不显,说不准连刀都没摸过,如何能与将军相比?”
说完又笑着看向郭豹:“就算那楚帝敢来,也难以挽回颓势,终会败于将军之手!”
郭豹坐在最上方听着,慢慢扬起了嘴角的弧度。
一国之君啊。
若真能败于他手,甚至成为他的刀下亡魂,那他不日便可一步登天。
别说封侯拜相,就是裂土封王,亦未尝不可。
郭豹矜持地笑着,朝中年人的方向举起酒杯:
“那便借你吉言了。”
室内烛光融融,舞乐未歇,酒过三巡时,已过子时。
外间夜色浓重,城外草料场里的草堆码的散乱,马粪混着血腥味,充斥着人的鼻腔。
站岗的哨兵上眼皮和下眼皮打架,许多人已经靠着墙根和草堆睡了。
巡逻值班的士兵脚步虚浮,换班时依稀听见城里热闹的动静,不由得一声暗骂:“大家都攻了几天的城,累的跟孙子一样,他们在城里吃香的喝辣的,咱们还得在这吹风!”
“谁让咱们是范将军手下的呢?别抱怨了,早巡完早休息,老子的腿肚都打颤了。”
“真是晦气。”
人声慢慢听不见了,草料场门口的两只夜灯孤零零地,照出哨兵模糊的身影。
守着草料场的辅兵睡得东倒西歪,一人从睡梦中醒来,惺忪着眼走了两步,伸手就要去解裤腰带。
“你个狗东西敢在这儿拉撒,爷爷还怎么睡!滚远点!”被吵醒的老兵张嘴就骂。
“行吧行吧。”他提着裤子走出草料场,闻着臭味走到一处矮灌木丛,脱了裤子蹲下身就要方便。
还没开始,下一刻就被捂了嘴,剧痛袭来,他看见一把刀尖自左胸而出,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冷光。
敌袭!
有敌袭!
疲惫的神智前所未有的清醒,他想大喊,但被刺穿的心脏开始停止跳动。
最终没发出一点声响,几息后就软了身子,倒在地上。
楚徽拔了刀,俯着身,环顾四周无人,迅速地拖着尸体藏在阴影处,拿下腰牌挂在自己身上,临走之前,用鞋底结结实实地踩了几堆秽物。
确认自己身上气味的可嘉,她穿着齐军的兵服,微缩着身子,低着头往草料场的入口走去。
“口令。”门口的哨兵还在打哈欠。
楚徽蹭了蹭脚底,用一口地道的齐国话,声音粗噶地骂骂咧咧:“还口令?我不就刚才出去解了个手?他爷爷的,那边怎么拉的到处都是,老子踩了好几脚!”
她脸上满是污泥和血迹,说话间怨气冲天,双手拢在袖子里,上半身较之前厚实了许多,右手指尖夹着两枚钢针。
另一边的哨兵看了一眼她的衣服和腰牌,嫌弃地捂住鼻子:“快走快走!怪不得这么臭,跟掉进茅坑里似的!”
楚徽小声骂着走远了。
往草料场最里面,位于上风口的那几堆草垛走去。
每堆草垛下睡着两名辅兵,她借着微弱的月光数清了人头。
周围鼾声如雷,而她脚步无声。
马粪味、血腥味、汗臭味、干草味,和人类排泄物的味道混在一起,令人几欲作呕,却让她的大脑愈发清明。
楚徽走在阴影里,衣袖掩住了指间的钢针。
脚步挪动间,八枚钢针在几息之内尽数射出,带出一阵劲风,眨眼便刺穿人体的风府穴。
钢针刺破颈后根髓,中者手脚瘫痪,呼吸立绝。
看上去仍在酣眠,实则已魂归九天。
楚徽脚步未停,在阴影处背靠草垛坐下,脱下里面穿的被火油浸过又晾干的麻布,塞进干草堆的缝隙,一连布置了四座草垛。
她从怀中拿出火石和火绒,点燃了麻布附近的干草。
火舌舔上油布,顺着缝隙向上升腾,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她用同样的手法,迅速点燃余下三座草垛,四处火苗几乎同时从草堆底部燃起,开始冒起白烟。
上一轮巡逻兵刚走,但烟雾会弄醒附近睡着的士兵。
楚徽深吸一口气,趁机朝火堆各自丟下几块硝石,立刻便向远处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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