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日头渐升。
大军离京已将近半月,再过几日便能抵达边境,士兵们早已不见了最初的精气神。
步兵嘴唇干裂,目光涣散,脚底的水泡破了又生,喘息稀释着走路牵扯出的刺痛,机械地拖着步子往前挪动。
传令的骑兵来回奔走,偶尔留下松动脱落的蹄掌。
楚徽见状,下令原地修整。
步兵席地而坐,开始互相帮忙挑水泡,骑兵下马卸鞍,先检查马蹄,等马匹照料妥当,才顾得上自己。
随军的杂役和伙夫各司其职,预备着午时造饭。
一座座营帐渐次冒头的时候,伴着车轮碾过路面的颠簸声,大批运着粮草和牛羊肉的车队,开始源源不绝地进入中军。
十几个牧卒拿着长杆驱赶牛羊,领头人走到柳瑑面前点头行礼,和他交谈片刻后离去。
刚安顿好的官员们看着这一幕,面面相觑。
“柳大人,这是?”一官员问道。
“柳相不忍陛下因战事自苦,这是他为军中捐赠的粮草和物资。”柳瑑拿出了怀里的册子,转给众人传阅。
有人把目光投向柳思缘,奈何他也在看自己儿子。
“柳相真是会为君分忧啊,”兵部尚书道,“不像我等,只会听从陛下的粮草调度。”
“是啊,大人一声不吭便拿出这许多粮草,军中将士可都要念着你的恩德了。”户部侍郎跟着开口。
柳思缘见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柳瑑先是总往陛下身边走,后面一反常态愿意收他的东西,这又拉出来这么多粮草,还打着他的名头。
拿着他的私库去给新帝卖好也没什么,关键那些都是他随军也要带着的心爱之物啊!
在这方地界变卖,也不知道亏了多少银子。
柳思缘心中吃味,面上却是一派从容:“此言差矣。我之所有,皆出自陛下和先帝,如今不过是借陛下之光罢了。”
“再说了,”他看向柳瑑:“此事陛下知情,均记录在册,稍后便会呈于陛下。”
柳瑑面不改色:“正是。”
“你随军缘何带这么多银子?”兵部尚书问。
柳思缘脖子一梗。
“柳相托我变卖了他的私藏。”柳瑑接话。
“柳相深明大义!”工部侍郎道,“我也有些物件,不知可否劳烦柳修撰?”
“正是正是,为君分忧乃臣子本分,我也有些藏品,就一应交予柳修撰了。”
“我家资不丰,不过也能出些力。”
“我没带多少值钱的东西,稍后便与家中去信,让他们送些过来。”
周围人七嘴八舌地开口,生怕落于人后,没被记在柳瑑手里的册子上,然后就被新帝记住了。
你问为什么这么积极?
薛家作为陛下的母族为何在京?陛下的老师为何在京?田宁老将军为何在京?
看看柳思缘为何随军,再看看自己,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都是成了精的老油条,一个比一个动作快。
那些掏了腰包出了血的,就又开始往楚徽面前凑。
今日我未着配饰,明日你脱下锦衣换成布衫,后日他把瓷器都换成了粗瓦。
看上去一个赛一个的清廉。
楚徽知道不是他们这样,他们也知道楚徽知道他们不是这样,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银子是实打实花出去了,一个子就要花出两个子的效果,最重要的是不能让对头趁机在陛下面前讨了好。
没看这几日陛下都一反常态,对柳瑑那小子都和颜悦色的吗?
就这样在群臣的齐心协力下,楚徽的大军原地修整了三日,就改善了三日的伙食,牛羊肉不断,士气大震。
第三日,酉时刚过,一信使带着加急战报,跟着楚徽的亲卫进了主账。
“陛下!边关急报!”
信使把战报双手举过头顶,跪下时双腿僵硬,身形不稳,打了个踉跄。
身上的皮甲遍布划痕,左肩还插着一支断了的箭失,血迹直洇到小腿外沾着的黄土。
浑身找不到一处干净的地方,只有头顶那一片布帛还能看得出原本的颜色。
“呈上来。”
楚徽的话音落地,侍立在旁的惊蛰上前接过,呈到了御案前。
她打开那片不规则的布,上面只有八个血字。
乌河失陷,城中已溃。
又失一城。
楚徽不自觉捏紧了手中的布料。
从她即位,这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边境已连失五城。
“朕记得乌河的都尉叫李勇,”楚徽合上布帛,“朕在京城曾与他有过一面之缘,此人武艺不凡。”
“是,兄长也时常提及陛下。”信使答话时带上了轻微的哽咽。
“他是你兄长?”
“正是,草民李木桃,李勇是我一母同胞的兄长。”
“他如今在何处?”楚徽问。
“草民不知。”李木桃带上了哭腔,双手伏地,以头叩首,在楚徽看不见的方向,泪如雨下:“兄长说乌河已失,但乌河之后的崇山不能有失。”
“齐军势众,攻城时矢石如雨,昼夜不息,兄长派兵护送城中百姓后撤崇山,自己率余下守军御敌,坚守四日。”
“草民出城来向陛下报信时,城门已破,贼兵源源不绝,城中守军却十不存一。”
“兄长死战不退,不肯率残军后撤,故,不知生死。”
一语毕,账内安静了几息。
楚徽看向前面跪在地上的女子。
按照日子来算,应是一路不眠不休,带着血书奔走,才能在此时到达中军。
“他为何派你传信?”楚徽问,“乌河的信使呢?”
李木桃抬起头,眸中情绪不明:“草民不知,兄长先后连派了三批信使,不论是往崇山求援,还是与陛下报信的,皆无音讯。”
“你习过武?”
楚徽突然转了话头,李木桃一时忘记了抽泣,呆愣地看着她:“是,我自幼被兄长带大,五岁便开始习武了。”
“除了李勇,你家中还有人在吗?”
李木桃垂下眼,摇了摇头。
“你先下去安置吧,等会儿军医会去给你治伤。”
李木桃闻言有些着急,双膝跪着往前挪动了两步:“草民斗胆,敢问陛下何时救援崇山?”
“崇山?”楚徽道,“你兄长不是乌河的守将吗?”
“兄长死战,是在为崇山争取时间,等到大军驰援。”李木桃答道,“我从小就在边城长大,我知道齐军此番一月内连破五城,就是为了能尽快拿下崇山,攻破中原防线。”
“朕若是驰援崇山,”楚徽顿了一瞬,“你欲如何?”
“草民想随军,为陛下指路。”李木桃敛住了情绪,一双眼睛大胆地看向她。
楚徽和李木桃对视了两秒,忽然笑了:“那你就先下去治伤吧。”
“朕的铁骑,可不收残军。”
李木桃闻言眼中光芒大盛,用力地道了一声:“是!”
待李木桃走后,楚徽令群臣去军账议事。
惊蛰准备好座位,随军的官员得令后来到军帐。
楚徽座位的左下首第一个坐着柳思缘,右下手第一个坐着王禅。
一个是当朝宰相,勋贵世家,一个是兵部尚书,寒门之首。
这都没什么问题,只不过进来落座后的官员,目光都有意无意地略过最末席的那个位置。
来议事的不是军中将领,就是朝中高官,一个从六品的修撰,什么时候也能进来了?
而柳瑑坐在最末尾,悠悠然地品茶,好似无事发生。
楚徽进来时就是这样一副画面。
一群紫红官袍里坐着一袭绿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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