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橡树之心
一、南行路上
晨雾如纱,笼罩着塞文山脉南麓的丘陵。
李世民勒马停在一处高坡,黑色鞣皮猎装的下摆被山风拂动。他身侧的塞恩眯起琥珀色的眼睛,指向东南方向隐约可见的平原轮廓。
“再走三天,就能到罗讷河谷地。沿着河谷向南,就是马赛。”她用拉丁语流利地说,“那是希腊人的城市,不属于罗马行省,有独立的港口。从那里可以坐船去希腊,去德尔斐,或者更远。”
李世民点了点头,目光却落在坡下一处岔路口。那里立着一根新削的木桩,桩顶钉着一块涂了白漆的木板,在灰绿色的山野间格外扎眼。
“那是什么?”
塞恩策马下坡,靠近察看。片刻后,她调转马头回来,脸色有些古怪。
“你的悬赏令。”她把木板摘下来,递给李世民。
木板上的拉丁文是工匠用凿子匆匆刻就的,笔画粗劣,但内容清晰:
通缉令
悬赏捉拿:一名东方男性,约20-30岁,黑发黑眼,相貌俊美,擅蛊惑人心。自称“菲尼克斯”,实为煽动叛乱、袭击罗马官员及军队的凶恶要犯。
生擒并移交者:赏银两万第纳尔,授予罗马公民权及意大利境内良田百亩。
杀死并确证者:赏银一千第纳尔。
藏匿、协助或知情不报者:与逃犯同罪,处钉十字架之刑。
此令由高卢总督盖乌斯·尤利乌斯·凯撒亲署,通行全境。
李世民的目光先落在“两万第纳尔”和“百亩”上,嘴角勾起一丝讥诮——但很快,他的视线定住了。
盖乌斯·尤利乌斯·凯撒。
七个拉丁字母,工整地刻在木板右下角。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片刻。山风还在吹,远处有鸟鸣,但李世民的耳中却忽然响起了一个声音——低沉、温和、带着沙哑疲惫,却又清晰得如同昨夜:
“Gaius Julius Caesar.”
雨夜帐篷里,灯火摇曳。那个穿着灰色旧衣的老朋友坐在他对面,用树枝在蜡板上认真描画着这个名字,然后指向自己。
“这是我的全部。”他曾这样用动作诉说。
李世民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木板边缘粗糙的木刺扎进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
盖乌斯·尤利乌斯·凯撒。
同一个名字。
一个是军营里那个会和他分享无花果、会在篝火边安静倾听、会笨拙地用图画与他交谈的“盖乌斯”。
一个是高卢总督,签署这张悬赏令,将他的性命和自由明码标价为两万第纳尔的“凯撒”。
不,不可能。
李世民用力闭了闭眼,将这个荒谬的联想从脑海中驱逐出去。盖乌斯太常见了,凯撒这个姓氏——屋大维说过——在罗马多如牛毛。不过是巧合,一个令人不快的巧合。
“才两万第纳尔?”他听见自己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更平静,带着刻意的、近乎轻蔑的语调,“塞恩,在罗马,一个普通士兵一年的军饷是多少?”
“大概四百到五百第纳尔。”塞恩回答,担忧地看着他。她察觉到了他那一瞬间的异样。
“所以,我的命——或者活捉我的价码——相当于一个罗马士兵四十年的军饷。”李世民的笑意更深了,但眼底没有丝毫温度,只有一片冰冷的深潭,“而在我的家乡,朕……我的一件礼服,就不止这个价。”
他松开手,木板“啪”一声掉在地上。马蹄踏过,应声断裂。
“走吧。”他说,声音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那一瞬的凝滞从未发生,“去马赛。”
他没有再看地上破碎的木板,没有再看那个名字。
有些事,不必细想。
不能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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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时分,他们在山谷间一处简陋的路边饭馆歇脚。
饭馆是用原木和茅草搭的,门口挂着块熏黑的野猪头骨,算是招牌。里面只有四五张粗木桌子,客人多是往来的商贩和赶路的农夫。空气里弥漫着烤羊肉的膻味、劣质葡萄酒的酸气,还有汗水和尘土混合的气息。
李世民和塞恩选了最角落的位置,背靠墙壁,面朝门口。塞恩用几枚铜币换来两碗炖豆子、两块黑面包,还有一小陶罐清水。
他们沉默地吃着。周围的人声嘈杂,大多是高卢方言,夹杂着蹩脚的拉丁语。李世民一边进食,一边不动声色地聆听——这是他这几个月养成的习惯,在破碎的信息中拼凑这个世界的图景。
然后,他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不,是“菲尼克斯”这个名字。
“……真的假的?那个‘不死鸟’,真把安东尼的军队逼退了?”
“千真万确!我堂兄在灰石堡当差,他说撤回来的队伍少了将近三分之一!不是战死的,是在沼泽里病死的、淹死的、迷路再也回不来的!”
“诸神啊……一个人对抗一整支罗马军队?”
“可不是一个人。”另一个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某种暧昧的意味,“我听说啊,那个东方人能成事,是因为他……有靠山。”
“什么靠山?”
“嘘——”说话的人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更低,但在这狭小空间里依然清晰可闻,“…那个菲尼克斯,我听说啊,他以前在凯撒那儿,是当‘pathicus’的……”
他的同伴——一个满脸胡茬的马车夫——嗤笑:“扯吧!他要真是总督的‘pathicus’,现在还能带着高卢人打罗马人?”
“你懂什么?”商贩压低声音,却依然能让半个饭馆听见,“就是因为伺候过,才知道罗马人的弱点!再说了,你以为那些高卢人为什么信他?我告诉你——在罗马,一个男人要是当了‘被支配的那一方’,就等于放弃了所有尊严和权利,跟奴隶没两样!这种人最恨罗马,也最会蛊惑人心!”
“啪!”
塞恩手里的陶水杯掉在桌上,裂成两半。水洒了一桌,顺着桌沿滴滴答答往下淌。
她脸色惨白地看向李世民,手指微微发抖。
李世民皱了皱眉:“‘帕提库斯’?什么意思?”
塞恩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她深吸一口气,抓住李世民的手腕:“我们走。现在。”
“等等。”李世民反手按住她的手,目光强硬,“告诉我,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塞恩的嘴唇颤抖了一下。她看着李世民的眼睛,那双深褐色的、总是冷静如潭的眼睛,此刻正清晰地映出她的慌乱。
她艰难地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每个词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
“Pathicus……就是,在男人之间的事情里,扮演女人角色的人。被支配的人。在罗马,这是对一个男人最恶毒的羞辱——比骂他是懦夫、是小偷、是杀人犯更恶毒。这意味着他放弃了男人的尊严和权力,甘愿被另一个男人……统治。”
她顿了顿,几乎是用气声补充:
“他们说你用身体讨好凯撒,因为你是被支配的一方,所以现在才这么恨罗马人……这是对你最大的侮辱。”
饭馆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李世民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甚至有些空洞。只有握着塞恩手腕的那只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
然后,他笑了。
不是讥诮的笑,也不是冰冷的笑,而是一种近乎……荒谬的笑。
“我,”他一字一顿,用清晰得可怕的拉丁语,对着空气,也像是对着那个素未谋面的“高卢总督凯撒”宣判,“没见过他。不知道他是哪一个凯撒。”
这句话他说得很慢,每个音节都咬得极重,确保饭馆里所有人都能听懂。
“但我知道,这是污蔑。”他抬起眼,声音不高,却像刀刃刮过石板,“用最下作的手段,损害我的名誉,打击我的威信。很好。”
他松开塞恩的手,缓缓站起身。
然后,一拳砸在厚实的木桌上。整个饭馆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惊恐地望过来——这个穿着黑色猎装、身形挺拔、面容在昏暗光线下依然俊美得惊人的东方人。
“我现在知道了,”李世民说,目光带着杀气扫过刚才说话的那几个人,他们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罗马人,不仅残暴。”
他顿了顿,最后一个词像冰锥砸下:
“还无耻。”
他扔下几枚铜币——足够赔偿打碎的杯子和这顿没吃完的饭——然后转身,大步走出饭馆。
塞恩慌忙跟上,冷静提醒:“这是罗马人打击反抗者声望的常见手段——让敌人失去追随者的敬畏。”
高卢社会同样崇尚勇武和支配力,一个曾被罗马统帅支配过身体的人,没资格作为公认的领袖。战士很难真心追随一个被他们潜意识里鄙视的对象。
而菲尼克斯的“神性”或英雄光环,建立在神秘、强大、不可征服之上。谣言将他的形象彻底凡俗化、卑贱化,直接抽掉追随者精神崇拜的基石。
最气人的是将他心怀测隐,拯救苍生的大义之举,描绘成源于“私人情怨”,打击他阵营的凝聚力。
罗马人,或者说那个叫凯撒的总督,正在用最下作的方式,污名化他的一切反抗,试图用流言将他钉死在耻辱柱上。
李世民逐渐冷静,但眼神更冷:“卑鄙。”
门外,午后的阳光刺眼。李世民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得没有一丝迟疑。他拉低兜帽,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紧绷的下颌线条。
“走。”他对塞恩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去马赛。”
他没有回头。
但他握缰的手,指节依然发白。
二、马赛港的阴影
四天后,他们站在了马赛城外的一座山丘上。
下方,地中海在午后阳光下铺开一片令人心悸的蔚蓝。港口桅杆如林,白帆点点,来自希腊、埃及、腓尼基甚至更远地方的商船在此停泊。城市依山而建,白色的房屋层层叠叠,最高处是希腊风格的神庙,廊柱在日光下泛着象牙般的光泽。
空气里飘来海风的咸腥,混杂着码头鱼市的气味、香料市场的异香,还有远方酒馆飘出的音乐与喧哗。
这是一个与高卢内陆截然不同的世界。开放、繁华、嘈杂,充满异域风情。
“希腊人的城市,”塞恩轻声说,“但罗马的影响力无处不在。你看港口——那些最大的货船,挂着罗马商人的旗。还有那边,山坡上的别墅,住的是罗马来的税吏和官员。”
李世民静静看着。他的目光掠过港口,掠过街道,最后落在城市东南角一片相对安静的区域。那里有几栋建筑,样式古朴庄重,门口有穿长袍的人进出。
“那是什么地方?”
“哲学学园,还有图书馆。”塞恩说,“希腊人重视这个。如果你想去德尔斐求问神谕,也许可以在这里先找到向导,或者查查古籍。”
李世民点了点头。他需要信息——关于这个世界的地理、历史,关于那些可能存在的、通往更遥远东方的道路或传说。马赛的希腊学园和图书馆,或许是个起点。
但他们没能立刻进城。
在山脚下通往城门的大路旁,他们遇到了一个人。
那是个高卢老人,穿着染成深蓝色的羊毛长袍,头发雪白,用一根简单的骨簪束在脑后。他坐在路边的石头上,身旁停着一辆简陋的驴车,车上堆着些陶罐和皮毛,看起来像个普通的行商。
然而当李世民和塞恩经过时,老人抬起了头。
他的眼睛是浑浊的灰蓝色,目光却异常锐利,像能穿透皮囊,直视灵魂。
“黑色的鸟,”老人用高卢语缓缓说道,“从北方的沼泽飞来,翅膀上还沾着罗马人的血。”
塞恩瞬间绷紧了身体,手按向腰间的短剑。
李世民却抬手,示意她稍安勿躁。他看向老人,问道:“你在等我?”
塞恩将他的话翻译成高卢语,问老人。
老人笑了,露出所剩无几的牙齿:“不是等你,菲尼克斯。是在等‘命运’。”
他站起身,从怀中取出一件东西——不是羊皮纸,也不是木板,而是一片经过打磨的橡树皮。树皮上用炭笔画着复杂的图腾:中央是一棵枝繁叶茂的橡树,树下环绕着八个不同的符号,代表高卢最主要的八个部落。橡树的根系深入大地,树冠上,有一只简笔的鸟,振翅欲飞。
“这是……”塞恩屏住呼吸。
“橡树之心集会的邀请。”老人将橡树皮双手奉上,目光直视李世民,“十五天后,卢格杜努姆城外,圣林之中。八个部落的长老和勇士将会聚集,商讨高卢的未来。”
塞恩充当两人间的翻译。
李世民没有接。他看着那片橡树皮,眼神深邃:“为什么找我?”
“因为你让罗马的鹰旗在沼泽前退却,”老人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古老的、仪式般的庄重,“因为你让那些失去希望的人重新抬起了头。因为‘菲尼克斯’这个名字,正在高卢的土地上变成火种。”
他顿了顿,灰蓝色的眼睛仿佛要看进李世民灵魂深处:
“我们需要一个声音,一个能代表所有高卢部落和人民,与罗马对话——或者对抗——的声音。我们选择了你。”
风声掠过山丘,带来港口遥远的喧嚣。
李世民沉默了很久。他接过那片橡树皮,指尖抚过上面粗糙的纹路。橡树、部落符号、飞鸟……每一个线条都沉甸甸的,承载着无数人的生死与未来。
“如果我不去呢?”他问。
老人笑了,笑容里有一种看透世事的苍凉:“那么‘菲尼克斯’将永远只是一个传说,一个在酒馆和篝火边被谈论、但终究会随着时间淡去的幽灵。而高卢……将继续在罗马的靴子下呻吟,直到最后一滴血被榨干。”
他深深鞠躬,然后转身,爬上驴车。驴子慢悠悠地迈开步子,沿着大路渐渐远去,消失在扬起的尘土里。
塞恩直到这时才呼出一口气:“卢格杜努姆……那是罗马在北高卢的行政中心,凯撒的总督府就在那里。这是个陷阱,一定是!”
他向李世民介绍罗马在高卢的两处行政中心。纳博讷是 “山南高卢”行省的首府。这个行省在阿尔卑斯山以南,意大利半岛北部,已经被罗马统治、同化了上百年,居民拥有罗马公民权或拉丁权,是罗马化的核心区域。
卢格杜努姆是 “山北高卢”(又称“长发高卢”)的行政、军事和交通心脏。凯撒将高卢总督府设在这里,就是为了镇压和控制这片新征服的土地。它是 “罗马统治高卢”的象征。
在这里开会,等于在罗马总督的眼皮底下、在帝国统治机器的核心地带,公然策划反抗。其政治挑衅意味和象征意义达到顶峰。
“可能是陷阱,”李世民平静地说,目光仍停留在手中的橡树皮上,“也可能是机会。”
“机会?去送死的机会?”塞恩的声音提高了,“你知道现在卢格杜努姆有多少罗马驻军吗?至少两个军团!更别提凯撒本人可能就在那里!你一旦现身——”
“我知道。”李世民打断她。
他抬起头,望向远处的马赛港。白帆在蓝天下轻轻摇曳,像一片片自由的羽翼。
“但我不能永远躲藏,塞恩。”他的声音很轻,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悬赏令上写我是‘煽动叛乱者’,酒馆里传我是‘凯撒的男宠’。如果我不站出来,这些污名就会像苔藓一样长在我的名字上,腐蚀它,直到它变成真正的笑话。”
他转身,面对塞恩:“你说过,‘菲尼克斯’已经成了一个传说。但传说需要被看见,被确认,被赋予血肉和意志。否则,它就只是风中的谣言,随时可能消散。”
塞恩咬着嘴唇,琥珀色的眼睛里翻涌着忧虑、不甘,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骄傲。
“那你打算怎么做?”她最终问。
李世民看向手中的橡树皮,指尖划过那只飞鸟的轮廓。
“去卢格杜努姆。”他说,“但不是作为逃亡者,或者被邀请的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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