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柳氏嫁入马家,转瞬已是十余日。
马邑进了二月尾,寒气还没散干净。院中早已撤去大婚的红饰,只墙根砖缝里残留几缕褪色红纸,被凛冽北风刮得软卷发白。庭前树木依旧枯秃,枝桠疏冷地挑在灰蓝天际,白日即便有暖阳,风也是割人的,穿廊过院,直直往人衣袖领口里钻。
马家的日子,看似已经彻底落回往日的平静。
马君粮每日清晨出门,或是去村外田庄查看春耕备种的事宜,或是打理粮行积压的账务,往往整日在外奔波。前院外事井然有序,后院内宅的全权权责,便彻底落在了新主母柳氏身上。
只是大宅换主,从来不是换一个管事人这般简单。
前主母苏晚晴性情温软,待下人宽厚纵容,多年不曾重罚谁,也不曾苛责琐事。府里几个老仆长年过得松弛自在,骤然换了一位规矩分明、行事利落的新夫人,众人心里都揣着一杆秤,面上恭顺,暗地里却都在观望、试探。谁都想摸一摸这位新主母的底线,想看看她究竟是严是软、是好拿捏还是真有手段。
下人心里的微妙浮动,藏在眉眼举动里,不显山不露水,却处处皆是端倪。
阿姝对此懵懂不知。
她年纪尚幼,心性简单,这些日子只安分守着自己的一方小院。往日如何过,如今依旧如何过。无事时,她便坐在窗下,轻轻翻着母亲遗留的旧书册,或是对着那些针线旧物静静发呆。院里热闹与纷争,似都与她无关。
一家人三餐同席,已成定例。
只是饭桌上始终安静。菜式朴素家常,无人刻意找话,寥寥几语便落静,用完便各自散去,从无多余寒暄。比起从前母女相伴的温热,如今的饭桌,总带着一层淡淡的拘束与生分。
这天午后,日头难得透亮,暖意浅浅铺在廊下,稍稍压过了风寒。屋里闷得久了,阿姝便想出去透气。晨起时她怕冷,将厚实的布面夹袄搭在了外廊栏杆上晾晒,此时想着取回来,免得日暮落凉。
她拢着单薄的衣襟,缓步走出小院,刚拐过月洞门,便撞见正在后院收拾杂物的张婆子。
张婆子是跟着苏晚晴陪嫁过来的旧人,在府里待得最久,资历最深。往日待阿姝也算尽心,只是近些日子,眼见府中换了主母,小小姐无母庇护,老爷又常年在外忙碌,她心底的懈怠便悄悄浮了出来。
阿姝站在廊边,轻声开口:“张婆子,劳你帮我递一下栏杆上的袄子。”
她声音轻柔,带着孩童天生的腼腆客气,并无半分主子架子。
可张婆子头也未抬,手上依旧慢悠悠整理着一堆破旧布絮,指尖还沾着方才纳鞋底的浆子,眼皮耷拉着,语气漫不经心:“小姐稍候片刻,我这活计堆了一堆,实在抽不开空。”
话说得客气,动作却全然是推脱。
阿姝愣在原地,小小的身子僵了一瞬。她不懂得人情冷暖里的拿捏算计,更看不出婆子是故意轻慢,只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往日自己开口,不论大小事,婆子从不会这般推脱拖延。
她不知再说什么辩解,也不敢强求,只能默默立在风里,小手攥着衣襟,安静等着。冷风掠过廊檐,吹得她鬓边碎发微微飘动,单薄的身子微微发颤。
恰好此时,柳氏自正房走出。
她手中捧着一本厚厚的蓝布账本,指尖压着几页细碎的采买清单,本是要去偏屋核对这半月的下人月钱、柴米消耗。抬眼间,便将廊下这一幕尽收眼底。
柳氏脚步微顿。
她看得一清二楚。
张婆子手上的活计本就是闲散零碎,可做可停,所谓忙碌,不过是托词。仗着旧人资历,轻慢嫡小姐,试探主母威严,是内宅最常见、也最隐晦的作祟手段。
若是今日纵容,明日便会有第二个、第三个下人跟着效仿,往后内宅规矩松散,人心浮动,再难管束。
柳氏神色不变,缓步上前,声音清淡无波,听不出半分怒气,却字字清晰落地:“府里各司其职,下人伺候主子,乃是本分。小姐开口托付,便是分内差事。零碎活计可延后,小姐的事,不能往后挪。”
话音不重,却稳稳压得住场面。
张婆子浑身一僵,手上动作骤然停住,心底瞬间升起几分慌乱。她原以为新夫人多半顾着脸面、不会当众苛责旧仆,没想到竟是半点不含糊。
她连忙放下手里碎布,快步上前取过栏杆上的夹袄,恭恭敬敬递到阿姝手中,垂着头连声赔罪:“老奴懈怠了,小姐恕罪,夫人恕罪。”
柳氏目光淡淡扫她一眼,没有苛责训斥,也没有借机立威发难,只平静提点:“旧情是旧情,差事是差事。往后安分守本分,便无事。”
“是,老奴记住了。”张婆子不敢再多言,腰杆弯得极低,恭顺应下。
几句话,轻轻巧巧,便压下了一场细微的轻慢。
廊下瞬间安静下来,只剩风过檐角的轻响。
阿姝捧着厚实温热的夹袄,静静站在原地,抬眼望着身侧的柳氏。
她年纪太小,看不懂主母立威的门道,看不透内宅制衡的心思。她只凭着孩童最纯粹、最直观的感受,看清了一件事——方才刻意怠慢自己的张婆子,在这位新夫人面前,半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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