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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 裂隙深处

小说:

金沙灵语

作者:

幻辰川

分类:

古典言情

坠落的那一瞬,芷蘅什么都没看清。

脚下地面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正中撕裂,土地碎成齑粉,整个人猛地往下一沉。喉咙里的惊呼还没来得及出口,腰间已被一双手臂从背后死死箍住——郢阳将她整个人扣进怀里,背朝下撞向那片深不见底的虚无。

风声灌满耳廓。她的脸埋在他胸口,闻见血腥气和与巫彭对战时血祭焚烧后残留的焦灼味道。坠落的时间好像很长,又好像只有一瞬。然后是一声沉闷的重击——他们落了地。

芷蘅被冲击震得眼前发白,但身下垫着郢阳厚实温暖的胸膛。草甸的清香漫上来,她听见郢阳闷哼了一声,箍在她腰间的手却直到撞击结束才松开。

"郢阳。"她翻身爬起来,膝盖陷进草丛里,俯身去看他。

他仰面躺着,脸色白得几乎没有血色。养桑地里那场搏杀本就耗尽了他,灵脉暴动的反噬还在骨血里,这一摔又添新伤——右手臂内侧一道血痕从腕骨划到肘弯,后背的衣料洇出暗色,不知道是旧伤崩开了还是坠落时撞到了什么。

芷蘅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瞬。冷战以来的距离感还横在两人之间,但她看见他额头渗出的薄汗和微微蹙起的眉心,那点迟疑就碎了。她半跪下去,伸手探他的额头,触手滚烫。

"你别动。我先看伤。"

郢阳闭着眼,声音低哑:"没大事。你先歇一歇。"

芷蘅不理他。她把他翻过来侧卧,掀他后背的衣料,指尖触到一片湿黏。郢阳眉心猛地一拧,没躲开。

"这叫没大事?"

他没应声。芷蘅撕了裙摆一截布条,先把他手臂上那道血痕扎住,然后撑着膝盖站起来环顾四周。头顶没有天空,只有一片柔和的微光,像黄昏将尽未尽时那种温暾的亮度。四周草木蓊郁葱茏,空气温热湿润,远处有水声。几步外就是一条溪流,水清见底。

"你躺好。"她快步往溪边走,“我去找找看有没有草药之类的。”

走出两步,身后传来低低一声:"芷蘅。"

她回头。郢阳不知什么时候半撑起了身子,目光越过她扫向溪流上方的草木走势,哑声说:"那边。有温汤。"

芷蘅顺着他看的方向望过去,只看见一片浓绿。她不知道他是怎么判断的,但折返回去蹲下身:"扶我。"

郢阳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轻,然后他把手臂搭上了她肩膀。芷蘅承住他的重量站起来,心里涌上一阵酸涩——他明明已经站不稳了,方才坠落时还是先护住了她。

溪流向东南蜿蜒百余步,绕过一面覆满青苔的石壁,水汽浓了起来。石壁后面一汪不大的水潭,水面蒸着白雾,热气扑面。潭边生着细碎的白花,花瓣漂在水面上,在氤氲雾气里打转。

芷蘅把郢阳扶到潭边石头上坐下,伸手探水温——温热不烫,刚好能泡。水底是光滑的卵石,清澈见底。

"你自己能动吗?"她问。

郢阳低头看了看沾了血和泥土的祭袍,抬手去解腰间的系带。动作到一半指尖顿了顿,肩胛牵动时眉头微蹙,没出声,停了一下又继续。

芷蘅背过身去。衣料窸窣声响,布料落地,然后是水声——他滑进了潭里。

她盯着面前那面青苔石壁,脸颊有些发热,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别的什么。热气裹着草木的清苦味漫过来,水波就在她脚边荡开。

"这水带有灵脉的神力。"他声音从背后传来,比刚才清润了些,"你也该下来。温汤能养脉,你的灵脉也受了震荡。"

芷蘅没动。她站在原地,心想你伤成这样还管我灵脉养不养。转过身去时,目光落在他靠在池壁上的侧影上——水面没过胸口,白雾遮了大半,但肩胛与脊线在薄薄的水面处若隐若现,像被水洗过的白玉。他侧过头来看她,水珠顺着下颌滴落在肩窝。目光平静,等她答话。

"……你先把伤洗干净。"芷蘅移开眼,蹲回池边,把裙摆掖进膝弯,"转过来一点,我看看你后背。"

郢阳没动。她等了两息,抬手推了一下他肩膀——掌心碰到那块湿润的皮肤时两人都顿了一下。她没缩手,把他肩背朝自己这边转过来,另一只手捧了水淋上去。水珠顺着肩胛的弧度滑落,他虽然不经常练武,但衣服之下的身体仍是精瘦有力,肌理分明。腰侧一道旧伤青紫泛着乌,新伤叠在旧伤上面,看得她心头发紧。指尖轻轻避开了最重的那处,只是掬水冲洗周围的泥痕。偶尔碰到完好的皮肤,他的肩背就会微微绷一下。

两人都没说话。池水温热,指尖碰到的地方滚烫,白雾缭绕在两人之间。

"好了。"她收回手,起身去够他方才脱下的衣物,"你泡着,我把衣服洗一洗。"

郢阳在池中睁开眼,看了她片刻,唇角有极浅的弧度,没说什么又闭上了眼。

芷蘅将郢阳的衣物在溪水里漂洗了两遍,血迹淡了但没能完全洗净。她拧干了搭在石壁旁一丛矮树枝上,又捡了些枯枝生了火烤干后放回去了。温汤那边水声渐静,她回身去看时,郢阳已经撑着池壁站了起来。

她别开眼。水声哗啦,布料摩擦轻响,他穿了烘干的衣物,动作慢,但没有要她帮忙的意思。芷蘅背对着他拨火,听见脚步声一深一浅走近,然后他在火堆另一侧坐下来。

隔着跳动的火焰,她抬眼看过去。他面色还是苍白但比方才好了一些,湿发披散在肩后,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衣领上。祭袍烘过之后有些皱,领口松松垮着,锁骨上方一小片皮肤带着水汽的润泽,正是一幅美男出浴图。

她看了两眼,然后低下头继续拨火。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她终于开口。

郢阳缓缓答道:"养桑地底下。灵脉核心深处,当年纵目神融入地脉的那一层。你可以理解成灵脉的'心室'。"

芷蘅抬起头:"蚕丛瑾之前就是把军队藏在这里吗?"

"他用的是表层裂隙。"郢阳答道,"灵脉在岷江底下流转千万年,在地层中侵蚀出几道夹层空间,能藏人,但不是真正的核心。那道裂隙并不完全封闭,巫彭这样灵力高强的大巫便能摸到入口。但这里不同。"他抬手指了指头顶那片柔和的微光,"这里与外界的时光流逝不同,是真正的人间秘境。外面的人找不到这里,除非灵脉自己把裂隙撕开。"

芷蘅静静听完。她先挑了最要紧的问:"我们要怎么出去?"

"等下一次灵脉异动。"

"等多久?"

郢阳没看她。他看着火堆里跳动的橘色光焰,火光在眉眼间投下明灭的阴影。

"不知道。可能很快,可能很久。"他停了停,"但我宁愿它永不裂开。"

火堆噼啪一声,火星溅起几粒又落下。

"否则下一次,我不知道还能不能控制住它。"

这句话极淡。但芷蘅听出了里面的分量。养桑地里那场暴动她是亲眼看见的——灵脉核心光芒刺目如日,郢阳站在光海中央,身后群山都在震颤。她不知道那是什么程度的灵力消耗,纵然他现在的能力已经到了不可思议的恐怖地步,应对这样的灵脉暴动后仍然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了。

"不知道外面现在情况如何了?蚕丛瑾人多势众,巴实抵挡不了多久的。"芷蘅忧心忡忡。

郢阳看着火堆不语,久到芷蘅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他才说:

"外面现在是什么局面,我不知道,但赤琮会有办法的。你在这里,我至少看得到你。"

他说完站起来,走到溪边蹲下去,背对着她似乎在观察水中的什么。

芷蘅坐在火堆旁盯着他的背影。她本来有一百句话要堵回去——你瞒了我那么多、你一句"看得到你"就想把事情抹过去吗——但那些话挤在喉咙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低下头用树枝拨了拨火堆里的木柴,什么也没说。

郢阳用削尖的树枝叉了几条鱼上来,动作熟练且准头很好,看得出来他对此事很是熟稔。他蹲在溪边刮鳞去内脏,水流把血冲淡带走,回来时鱼串在树枝上架在了火堆旁。

芷蘅看着他做这些。火光把他的侧脸镀成暖色,他低垂着眼认真翻动鱼串的样子很是帅气——她忽然想起玉垒山上那次,他们夜宿的那天也是如此。

"这一次的鱼是白磷鱼,比玉垒山上的更鲜美。"他抬起眼看着她笑了笑,递过去一条鱼,"尝尝。"

鱼皮烤到微焦,滋滋冒油,香气漫开。芷蘅接过来咬了一口,鱼肉鲜嫩带着溪水草木的清甜,果然是美味极了。

两人安静吃着。火堆噼啪,溪流潺潺。秘境里没有风,却有细微的草木气息在流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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