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岷江的水在两个时辰里涨了将近一丈,堤坝在灵脉深处传来的持续震颤中一寸一寸地松动。那种震颤不同于寻常的水势——浪是有形的,看得见摸得着,堤坝筑得够高够厚就能挡住;但此刻从河床底部涌上来的那种震动,就如同整片大地在抽搐一般,从地底深处一直传到堤脚的石基上,把石缝间的泥土震得簌簌往下落。江水漫过渠堰,沿着田埂灌进了低处的稻田,沿江的村子在雨夜中惊醒,铜锣声响成一片,有人抱着孩子冒雨往高处跑。
郢阳很早就感知到灵脉的异动,入夜前便独自离开了神祀司,交代两位大巫和一众巫祝守住岷江灵脉。
他往西走了,朝着那片养桑地。都邑方向在他身后亮起火光——不是祭火,是刀兵相撞的火星、是宫灯被打翻后烧起来的红光。但他没有回头,他不能停。养桑地所在的那片土地是古蜀灵脉的源泉,整个蜀地的灵脉都从这里分出支脉,如树根一般向四面八方延伸出去。如果源头崩了,首先影响到的就是水脉,岷江沿线的灵脉会相继失控,洪水会吞没整个成都平原,像之前宝墩文明五次覆灭时一样。
雨把天地连成一片灰蒙蒙的混沌,什么都分不清,只有脚下的路在雨水的冲刷下一脚深一脚浅。郢阳冒雨进入了养桑地。
这里外表看起来只是普通的桑林和土坡,但灵脉在千万年的流转中,在地底侵蚀出了一层与真实世界错位的空间裂隙——像一张纸被从中间轻轻掀起了一个角,露出下面另一层纸面。那层裂隙肉眼看不见,只有灵力足够强的人才能感知到它的边界。裂隙内部的空间很大,像一个世外桃源,足够容纳数百人栖身。郢阳穿过裂隙边缘时脚步顿了一下。桑林深处的地面上有密集的脚印,泥土被踩实了又翻松,灶灰混在落叶里,有人在这里生过火、住过不短的时间。蚕丛瑾的秘密军队就是从这里被一队一队送出去的。郢阳站在那里看了片刻,没有停步,继续往里走。
灵脉核心在养桑地的最深处,是一处天然形成的石洞。郢阳踏进洞口的第一瞬间就感觉到了——地面的温度不对,烫得隔着鞋底都能传到脚心。他低下头,借着洞壁缝隙中渗出的青光看到了脚下的圣语符文,密密麻麻,从洞口一直延伸到灵脉核心的边缘,每一道都是用血画上去的,干涸之后又被人反复描过多次,暗红色的痕迹在青光中泛着诡异的光。
巫彭站在灵脉核心的正中央,脚下踩着符文最密集的地方。他看到郢阳走进来,眼中神色癫狂,嘴角扯了一下:“你果然来了。”
郢阳没有看他。他的目光先落在灵脉核心上——那团青色的光芒正在剧烈翻涌,像一锅烧到极点的沸油,随时都要把锅底炸穿。灵脉在崩,它已经到了极限,而巫彭却不知死活地还要耽搁他的时间。作为能力最强的大巫,他必然也感受到了灵脉异动,选了这个时机,赌郢阳一定会来,提前布好了阵等着他。
郢阳抬头看向巫彭。他开口时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你在这里布阵,你难道不知道灵脉在崩吗?岷江沿岸的村子已经开始漫水了,你有没有想过外面的人在经历什么?”
巫彭冷笑了一声:“灵脉崩不崩是灵脉自己的事。我只知道今天你出不了这个地方。”
郢阳往前走了一步。他脚下的符文在他的灵力触及下发出滋滋的声响,像热油泼在冷水里。“你是巫祝。你的职责是护灵脉、护百姓。你现在在做什么?你为了一桩篡位的局,把万千人的命踩在脚下——你知不知道轻重?”
巫彭面色铁青,双手已经开始结印,血色的符文在他脚下亮了起来。“养桑地是蚕丛氏的地方,”他说,“蚕丛氏的江山,不需要一个外人来护。赤琮那个位置坐不稳,神祀司也该回到蚕丛氏手里了。”
郢阳看着他,没再劝了。他知道再说什么也没有用——巫彭眼里根本看不见外面正在倾覆的天地,他只看得到“蚕丛氏”这三个字。就在这一刻,灵脉核心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轰鸣,声音从地底极深的地方涌上来,像一头被关了许多年的巨兽在黑暗中慢慢睁开了眼睛。郢阳的脸色变了。灵脉比他预想中崩得更快。他必须尽快处置。
但巫彭显然不打算让郢阳去做他该做的事情,他催动了禁咒。
符文从地面上升腾起来,像一条条细长的锁链从血色的刻痕中长出,朝郢阳缠去。那些锁链是灵力的实体化,燃烧巫彭生命化成的,每一条都带着灼人的温度,碰到的石壁都被烫出了一道焦痕。郢阳侧身避开第一条,以圣语震碎了第二条,但第三条从他的肋下穿过来时他慢了一步,袖口被绞住,布料瞬间焦黑卷曲。他扯断衣袖退了两步,抬手将灵力压向地面,脚下的符文被他震碎了一片。但巫彭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他双手连换三道结印,口中圣语急促,祭出他更多的生命,碎掉的符文在灵脉核心的余温中重新长了出来,比方才更密。
郢阳被迫在灵脉核心的边缘移动,每一次落脚都要避开正在发烫的符文。他的灵力消耗得比平时快得多——灵脉本身就在暴动,每调动一分灵力都要先跟地底翻涌的力量对抗,就像逆着激流往上游。他念了三句圣语压向巫彭的方向,被巫彭以燃烧生命换来的力量硬生生扛住,两人之间的地面被灵力对撞的余波炸开了一道裂隙,碎石四溅。他逼近了巫彭三步,巫彭以自伤为代价强行拉开距离,手臂上的皮肤因灵力过度催动而裂开,血滴在符文中,符文又亮了一截。郢阳的嘴角沁出了一线血丝,灵脉本身的暴动在持续撕扯他体内的灵力——他一边要和巫彭对阵,一边要承受灵脉的反噬,等于同时面对两个战场。
巫彭在他的灵力压制下退到了洞穴壁边缘,但他没有收手,反而以更疯狂的方式催动了最后的符文。地面的裂纹从灵脉核心向外辐射,像一张即将碎裂的蛛网。郢阳在那道裂纹蔓延到他脚下之前截断了它——他用一道简短的神语钉入地面,将巫彭与灵脉的连接从中切断。他本不想耗费灵力使用神语,但巫彭太碍事了,一个抱着必死决心的人毕竟还是有几分威胁的。神语威力非同寻常,那一下像是扯断了什么绷了很久的线,巫彭整个人往后一仰,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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