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来没觉得从镇上通往村里的道路这么远。
好久之前听到村长说,以后这里都会改成公路,宽敞,好走。
年来年去,土路被压掉,所谓的水泥却没有铺上去,脚底下仍旧是泥巴,杂草在边缘重新挣出来,安静地生,再安静地死。
王钰梅这辈子,走过的路,经历过的事,早就由着这张嘴,絮絮叨叨全部讲出来了。
所有人都知道她小时候要背着能压垮她的箩筐,也知道天气冷,她耳朵、手和脚都会长冻疮,还知道她后来书没读成,继续跑回去干农活,又知道在十几岁的某天,她穿上干净的夹袄,坐上船来到对面和人相亲。
她这些话讲过很多次,合起来,删减掉重复的字句,大概可以组成几万字的书,半个多小时的视频或语音,简短而又能很快清楚明白的,小小的人生。
坐在驾驶位上的陆朝脸色发白,陈曲奇拍拍他的肩,说这次换她来开。
陆朝没拒绝,他确实也很累。
从抖擞的土泥巴路往回开,因为速度快,他们很快就看见不远处站着的许缘。
两人从车上跳下来,先问的人是陆朝:“王奶奶呢?到底怎么了?”
许缘脸上满是尴尬:“我带你们去。”
每个人都憋着口气似的,想讲,又觉得不合时宜,几个年轻人反而一路无话,匆匆来到王钰梅的家里。
推开门,老人坐在竹椅上,眼神没有聚焦点,呆呆地看向角落。
陆朝走到她面前,上上下下查看王钰梅的手和腿,在发现只有泥土杂草,没有明显伤痕的时候终于松口气。
陈曲奇问旁边的许缘:“发生什么事了?你慢慢讲,别急。”
许缘看看不远处的两个人,又看看陈曲奇。
“你,你谁啊,我凭什么听你的,搞得好像……”说着,她又像是说不下去,唇畔翕动,最终还是磨磨蹭蹭把之前的事讲出来。
在陈曲奇和陆朝都走了后,许缘高兴,坐在桌上胡吃海喝,吃个半饱的时候又突然想起来,还有个老人家在这呢。
鉴于之前和陆朝的交情,许缘决定帮他照看照看,便也去王钰梅家准备瞧瞧。
这一瞧可吓死人,王钰梅不在她自己家待着,跑到杜月门口来回看,还叫着杜月的名字,呼天喊地的要找人。
本来到这也还好,王钰梅糊涂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只是她发现找不到人,忽然啪嗒啪嗒地掉眼泪,怎么也停不下来。
她看见许缘,央求许缘带她去个地方。
荒山。
狗儿埋掉的地方。她知道。
许缘磕磕巴巴地应了,说现在是晚上,不方便走,要等白天,等白天再带奶奶你去。
劝了很久老人才答应,还以为王钰梅也就是一时说说,结果天刚亮,她人就不见了。
许缘醒的时候左右没看到王钰梅,心想完蛋,火急火燎地跑荒山去,果不其然,老人就呆呆坐在坟头,不知道坐了多久。
往常王钰梅很有精气神,这下子跟丢魂似的,半个字也不说,从山上下来的时候还摔了一跤,也不讲疼,许缘觉得不对劲,这才连忙把他们叫回来。
“我不敢做决定,她也不让我动她,想着还是你们来。”
王朝沉默地放下王钰梅的手。
陈曲奇听后,不自觉抿紧唇。
是给王钰梅喂了点吃的,才扶着她去医院的。
不想折腾老人家,这下子也必须得折腾,陈曲奇觉得像是进入循环,挂号,检查,拿药,反反复复,最后得到的就是这样一句话:
“估计是没几天了,你们,准备好后事吧。”
陈曲奇觉得不可置信,说怎么会这样,前两天不还好好的吗,平时王钰梅也很有力气呐。
试图用过往的正常砸碎医生的这句判断,保持沉默的,平淡接受的人,始终只有陆朝一个。
“回去吧。”陆朝说,“先回去吧。”
王钰梅又坐回到三轮车,怕老人乱动摔着碰着,陈曲奇跟着坐过去。
好久没坐三轮车后面,陈曲奇挨到王钰梅身边,想起刚才在医院里听到的话,她鬼使神差地握住老人的手,像在地面死死拽着风筝的线,怕雷雨颠簸,怕某阵稍不注意的风,更怕自己护不住掌心的手轮。
“曲奇。”
“嗯?”
王钰梅盯着陈曲奇的脸,老人脸上不再是刚才呆怔模样,反而笑意吟吟的。
“刚在在医院都吓死我了,我不喜欢这种地方,痛,不过我明白你和狗儿都是为我好,所以不想麻烦你们。对了,我刚刚好像看到少军了,阿月是不是也在里头啊?唉,她年轻时累活重活干得多,是容易往这种地方跑,曲奇,你是女孩子,所以你一定要多努力,从这种地方走出去,好吗?”
她好像是糊涂着,也好像没有,反把陈曲奇的手握得更紧。
“我家里还有书,是少军以前读书留下来的,我没事的时候就看两眼,哦,奶奶要考考你嘞,看你认不认识字,我和你讲哦,我之前读书作文写得特别好,老师都夸我是好苗子呢,但阿月就看不惯我这样,她常常盯着我,眉头皱得可凶,我晓得她过不了多久就不会读书,她自己也知道,知道,大家都知道……”
老人的手是软的,没骨头似的摊在手心。
陈曲奇就任由王钰梅拉着自己,她抬起眼,看向笑着和她说话的王钰梅。
和人类相反,陈曲奇出生时眼睛带着淡淡的蓝膜,随着长大,天空的颜色慢慢褪掉,可人类年老,有些人的眼睛反而会在边缘外圈出现这样浅淡的颜色。
她在长大,而她在倒退。
回去之后,王钰梅还真在家里翻出几本很久以前的书,封面破破烂烂,拿胶带缠过好几圈,拿的时候需要小心,不然总怕它就这样碎在指尖。
两个人端了把矮凳坐在王钰梅床旁边,陆朝捧着老人的手抵在额头,如果仔细看去,会发现男生在发抖。
翻开书的封皮,苦朽的味道冲上来,陈曲奇下意识憋气,指尖僵在泛黄书页不远处的霉斑上。
黑点像墨,把原本书上的字掩盖住,却没掩住旁边整齐娟秀字迹下的划线和想法。
陈曲奇垂下眼,她清清嗓,开始小声地念。
“燕子去了,有再来的时候;杨柳枯了,有再青的时候;桃花谢了,有再开的时候。”
但是,聪明的,你告诉我,我们的日子为什么一去不复返呢?
这个过程王钰梅始终只是安静地坐在椅上,唇边扬起,貌似听得高兴。
“可以,可以,至少要认字呐,我田里还有好多菜,哦,之前还想给你们种点,哎,草什么……你们城里人爱吃的,我叫不来名字,反正很贵的那个水果,他们说打药不好,我也没栽好,哎呀,被蚂蚁啃烂完了,本来还想给你们尝尝,唉,早知道,早知道……”
讲着讲着,王钰梅累了,她嘴里念叨句什么,陈曲奇凑过去听。
离得近,陈曲奇闻到老人身上散发的味道,像木,像草,像各种事物混合在一起。陈曲奇微微抬起眼睛,发现王钰梅看向陆朝,眼睛眯起,是弯小月亮。
王钰梅下葬的那天是个好天气。
寿衣棺材是早就备好的,从箱底下拿出来,还带着股樟脑丸的味道。
陈曲奇看见陆朝往王奶奶手里塞了样东西,她问那是什么,陆朝想了想,声音很轻。
“是以前她不想要的东西,听说这个能保护人,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它能派上用场。”
陈曲奇看到了,那是条红绳穿着的挂件,颜色深得发沉,而挂件是尖齿的形状,过去太久,上面有黄斑。
她明白过来,没再问下去。
埋的地方是荒山,和她孩子挨在一起,只是坟高点,大点,稍微气派那么一些。
这边老人刚埋下去不久,那边赵少军知道老鼠药的事,拿着医院的单子,哭天喊地的来到老葛家,说就是这家人故意把老鼠药扔到外面,字字泣血。
“我看你就是想害死我妈!知道这玩意有毒还到处扔,欺负这么个老人家你良心过得去嘛你!可怜我那个老母啊,在医院那个痛啊——”
都说男儿膝下有黄金,而赵少军跪在老葛家门口,眼泪鼻涕打湿男人的脸。
葛翠还没回她男人那,站在院里白着脸,眼看着赵少军就要上前扯女人的裤脚,不知哪里来的一腿,赵少军被踹翻了。
葛盛全嘴里叼着烟,回头咬牙切齿骂了句葛翠:“看你买的好玩意!这下好了,把**鬼引过来了!”
“明明是那老太婆自己乱捡东西,这也要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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