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古典言情 > 湑水娖 江月泣

32. 这事,我记下了

小说:

湑水娖

作者:

江月泣

分类:

古典言情

核到荆家时,荆叔正蹲在院里劈柴。看见乡啬夫进来,他慌忙起身,手里的斧头差点掉在地上:“大、大人……”乡啬夫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慌张。他在院里那截树墩上坐下来,看着荆叔,问:“老丈,你家的役籍,核一核。你家册上,有几个壮丁?”荆叔垂下眼,声音有些发颤:“册上……册上记着一个。是我孙子。”乡啬夫问:“他人在哪?”荆叔沉默了很久,才说:“在南郡。前年被征去的,两年了,没回来。”乡啬夫没有立刻接话。他问:“有没有役所的文书?”荆叔摇了摇头:“没有。他家……他家连他在哪个县服役,都不知道。”乡啬夫点了点头,又问了荆叔家的田亩、桑地、人口,一一记下。临走时,他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荆叔一眼:“老丈,你孙子的役籍,我回头核。他在南郡服役,是实事。在册的丁,人不在家,役就不该摊在你头上。这事,我记下了。”荆叔愣在原地,望着乡啬夫的背影,嘴唇哆嗦着,半天没有说出话来。等他回过神来,那个背影已经消失在院门外了。他蹲回树墩上,拿起斧头,劈了两下,又放下,用袖子抹了一把脸。

核到钱家时,钱家媳妇正抱着孩子,在院里晾衣裳。乡啬夫问了她家的人口,她一一答了。末了,她鼓起勇气,说:“大人,我公爹,去年走的。我小子,今年生的。册上……册上都没改。这……这要紧吗?”乡啬夫问:“你公爹的销籍,报了吗?”钱家媳妇摇头:“报了。可他们说,册子抄好了,改不了了,让明年再说。”乡啬夫皱了皱眉,对身后的书吏说:“记下。钱户,公爹销籍未办,小子增口未录。回头一并核办。”他又转向钱家媳妇,说:“你家的册,会改的。销籍,该销;增口,该增。这都不是什么难事。”钱家媳妇抱着孩子,愣愣地看着他,忽然弯腰,深深地鞠了一躬。乡啬夫侧身让开:“不必如此。这是公差,该办的,总要办。”

核到李家时,李家的老妻,哆哆嗦嗦地迎出来:“大人……大人,我家那口子,死了两年了。册上,还挂着他的名。这……这算不算错?”乡啬夫站在院里,没有立刻答话。他问:“你家的田,谁在种?”老妻说:“我种。我儿子,服役去了,没回来。”乡啬夫又问:“你儿子,役籍在哪?”老妻摇头:“我不知道。他走的时候,是县里来人带走的。我……我不识字。”乡啬夫点了点头,没有为难她,只是对身后的书吏说:“记下来。李户,户主病故,妻在,子役未归,役籍待核。”他顿了顿,又说,“你家的田,我回头量一量。该减的税,减了;该销的籍,销了。”李家的老妻愣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等她回过神来,乡啬夫已经走出院门了。她追到门口,望着那个远去的背影,忽然蹲在地上,呜呜地哭了起来。

核到赵家时,赵家老汉正蹲在田埂上抽旱烟。看见乡啬夫过来,他慌忙站起来,搓着手,不知该说什么。乡啬夫在田埂上蹲下来,看着他,问:“老丈,你家的田,听说被水冲了两亩?”赵家老汉一愣:“大人……您、您怎么知道?”乡啬夫说:“我昨天,在地里转了一圈。你家的田,我看了,确有两亩荒了。是水冲的?”赵家老汉眼眶一热:“是。前年发大水,冲的。我报上去,可……可他们说,要县里的文书,我办不下来。”乡啬夫点了点头,站起身,说:“你家的田,我回去就核。该按六亩的,就按六亩。”赵家老汉站在原地,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大人……您、您真是青天啊。”乡啬夫摇了摇头,声音淡淡的:“我不是什么青天。我吃的是官俸,办的是公差。你家的田被水冲了,是实事;实事,就该按实办。这有什么青天不青天的?”他说完,继续往下一家走去。赵家老汉站在田埂上,望着他的背影,老泪纵横。

王娖没有去凑热闹。她蹲在自家院里,一边剥豆子,一边听着外头的动静。她听见乡啬夫挨家挨户地走,听见那些被核了户的人家,先是惶恐,后是惊讶,最后是压低声音的议论,有人说“这官,跟咱以前见的都不一样”,有人说“他蹲在我家灶台边,问我家一年吃几顿干饭”,还有人说“他说我家那死丁,该销的籍,他会销”。她剥着豆子,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悄悄地松了一分。她忽然想,这个乡啬夫,或许,就是她一直在等的那个人。

傍晚,她挑着水桶去河边。路过河湾时,她看见乡啬夫正站在王伯家和荆叔家的桑地头,弯腰看着那根界桩。他看得很仔细,绕着桩子走了一圈,又蹲下来,用手拨了拨桩根的土。王娖站在不远处的田埂上,犹豫了一下,没有走过去。她看见乡啬夫站起身,沿着田埂,往东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蹲下,看了看那片老沟渠。他看了很久,才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往乡亭的方向走去。

王娖站在田埂上,望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她说不清那滋味是什么,像是有人在她的心上,轻轻敲了一下门。她没有去敲门,可她知道,门,已经开了。她忽然想,也许,她不必再一个人守着那些线索了。也许,她可以把它们,一样一样地,说给这个人听。可她很快又摇了摇头——她只是一个十三岁的少女,一个黔首之女。她凭什么,去跟一个乡啬夫说话?她说了,他会信吗?她把这些念头,又压回心底,挑起水桶,往河边走去。

夜里,张氏跟女儿说起了乡啬夫:“娖儿,你听说了吗?那个乡啬夫,挨家挨户地核户,连谁家灶台缺不缺柴都问。有人说他傻,有人说他好。我看,他倒是个实心办事的官。”王娖应了一声:“娘,他确实是个实心的。”张氏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说:“那就好。咱家的册,要是也能让他核一核,就好了。”王娖没有接话。她躺在炕上,望着窗外的月亮,心里默默想:明天,乡啬夫就要核到王家了。她不知道他会不会发现什么。她只知道,她得把自家的事,一样一样地,如实报给他听,就像她这些日子,在心里排练过无数次的那样。

她闭上眼,把明天要说的话,又默默过了一遍。她忽然发现,自己竟然有些紧张。她前世站在几百人的会场上讲报告,都没有这么紧张过。她说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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