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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能改的改

小说:

湑水娖

作者:

江月泣

分类:

古典言情

腊月初,湑里落了头一场雪。

雪不大,薄薄一层,盖在田埂上、桑林里、茅舍的瓦背上,像撒了一层白盐。天阴着,风从秦岭那边刮过来,带着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田里的活计早收了,桑林也落了叶,湑里人猫在屋里,烤着火,搓着麻,说着冬闲的闲话。按说,这该是一年里最松快的时候——粮入了仓,柴上了垛,年关将近,家家户户都盼着过个安生年。

可湑里人这年的冬闲,过得并不安生。

乡啬夫王遂走后,湑里安静了几日。

可安静的日子没过多久,乡亭那边,又传出了动静。县里来了公文,说是上计在即,命各乡先把簿册理清,报县核验;又说,湑里的簿册,是乡啬夫亲自核过的,有几处错漏,要限期改正。公文一到,李亭长、陈老簿、里正,还有几个乡吏,便聚在乡亭里,愁眉苦脸地议了一整天。

王娖照常去送柴。她挑着柴担,走到乡亭门口,听见里头传来低低的说话声,便放轻了脚步,把柴放在门边,没有急着走。

“这册子,怎么改?”陈老簿的声音,带着掩不住的愁,“户主死了两年,销籍要县里的文书;田被水冲了,减税要田吏的丈量;役丁在外,销役要役所的凭证。咱们一样都没有,怎么改?”

“乡啬夫说了,能改的改,不能改的上报。”李亭长的声音,依旧硬邦邦的,“可这‘上报’,报上去了,县里什么时候批?批不批?批了,改了;不批呢?还不是原样?”

“唉,”里正叹了口气,“乡啬夫走的时候,说得明白:册上的错漏,能改的,要改;不能改的,要上报。他让咱们先把能改的理出来,一样一样地办。办不完的,写个单子,他带回县里。这话,说得清楚,也说得在理。可咱们办起来,怎么就这么难呢?”

“难在哪儿?”一个年轻小吏的声音插进来,“依我看,难就难在,咱们手里的凭证不够。销籍要文书,减税要丈量,销役要凭证——这些东西,咱们一样都拿不出来。乡啬夫让咱们改,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咱们拿什么改?”

“那也不能不改。”另一个声音说,“上计在即,县里核下来,咱们的册子还是老样子,那不是明摆着说,咱们没办差吗?”

“办差办差,就知道办差!”陈老簿的声音拔高了些,“办了这么多年的差,你们说说,哪一年的册子,不是这么办的?往年,循旧例,抄一抄,交上去,也就过了。今年,偏遇上个较真的乡啬夫,非要核,非要改,非要查!这一查,查出多少事来?你们说说,这册子,到底是我们的错,还是那些黔首的错?”

亭里静了一瞬。

“陈叔,”那小吏的声音低了下去,“这话,您可别说了。乡啬夫要是听见,该说您推诿了。”

“推诿?”陈老簿冷笑一声,“我推诿什么?我抄了二十年的册子,哪一年的册子,不是我抄的?那些黔首,自己不去销籍,自己不去申报,自己不上报田亩变更,倒成了我们的错了?”

王娖蹲在门边,把这话听了个真切。她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她听懂了陈老簿的话——在他看来,错的是黔首:是他们不去销籍,是他们不去申报,是他们不上报田亩变更。可他不知道,那些黔首,为什么不去销籍,不去申报,不上报变更——因为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办,因为他们办不起,因为办一件事,要跑断腿、磨破嘴、花冤枉钱,最后还不一定办得成。李家的老妻,连县城门朝哪开都不知道;赵家老汉,连个申辩的文书都办不下来;荆叔,连孙子在哪个县服役都打听不到。他们不是不想办,是办不起。

她又听见李亭长说:“行了,别吵了。乡啬夫交代的事,总要办。陈老簿,你先把你核出来的错漏,列个单子。能办的,咱们先办;办不了的,写清楚,报上去。里正,你挨家挨户传个话,让那些册上有错的人家,把自家的凭证,能找的都找出来,送到乡亭来。咱们一件一件地核。”他顿了顿,又说,“今年这上计,跟往年不一样了。诸位,打起精神来吧。”

亭里又是一阵沉默。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陈老簿闷闷地应了一声:“知道了。”接着是椅子挪动的声音,脚步声,翻动纸页的声音。王娖蹲在门边,听了好一会儿,才轻轻站起身,挑起空柴担,往家走去。

她挑着空担,在雪地里慢慢走着。雪粒子打在她的脸上,凉丝丝的。她一边走,一边想着亭里的那些话。她忽然意识到,乡吏们愁的,其实不是“要不要改”,而是“怎么改”。改,意味着要动旧册;动旧册,就意味着要担责任;担责任,就意味着可能出岔子。在他们的经验里,“循旧例”是最安全的——错了,也是旧例的错,不是自己的错;可一旦改了,错了,就是自己的错。这种恐惧,像一层厚厚的壳,把他们裹得严严实实。

她又想起前世读过的一句话:“制度的惰性,往往比制度本身更可怕。”她那时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如今她看着陈老簿们愁眉苦脸的样子,忽然懂了——制度本身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执行制度的人,被制度的惰性绑住了手脚,连改错的勇气都没有。

回家的路上,她一直在想陈老簿的话。她想,陈老簿说的,其实也不能算错——从官府的角度看,黔首不申报,就是黔首的失职。可她想不通的是,一个连字都不识的老妇人,要怎么知道“销籍”两个字怎么写?一个连县城都没去过几次的老农,要怎么知道“申报变更”要办哪些手续?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人家,要怎么有钱有闲去跑那些文书?官府定的规矩,是给识字的人定的;官府设的门,是给有门路的人开的。而那些不识字、没门路的人,就只能被挡在门外,被当成“失职”的黔首,被记在册上,一年一年地错下去。

她又想,其实,这件事,未必没有法子。她前世研究秦汉户籍制度,知道秦代的“自占”“占年”制度——每年,黔首要自己申报人口、年龄、田亩,这叫“自占”。官府据此编册,这叫“占籍”。这套制度,本意是让黔首自己报,自己认,自己负责任。可它有一个前提:黔首得知道怎么报,报给谁,报什么。如果没人告诉他们,如果告诉他们的人,只会念条文,不会讲人话,那么“自占”,就成了一道道催命符——报错了,是黔首的错;报晚了,是黔首的错;报不上来,还是黔首的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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