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否认会有这样的情况,医生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欲。咨询关系本来就是建立在极度坦诚和信任之上,确实容易催生越界的情愫。”
李医生表情严肃起来:“我们的职业伦理里有一条铁律:绝不和来访者发展咨询以外的私人关系。在咨询室里,来访者把自己最脆弱的地方全盘交付,医生在这种关系里掌握百分百的信任和主动权。要是掺杂情爱,脆弱会变成伤害的把柄,信任可能变成操控的筹码,这是绝对不允许的。”
顾晏如微微蹙眉,纠正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想问的是,会不会有医生,因为患者的创伤而爱上患者?”
“可能……吧?有的从业者可能会通过治愈别人来获得价值感。但是价值感不等同于爱慕吧?再说,我们干这行的,接触的都是阴暗不好的一面,谁会喜欢这些不好的东西,这也不符合常理对不对。就像一个骨科医生,不会因为看到病人骨折的大腿而爱上他吧?”
顾晏如缓缓点头,表示认同。
她不应该去怀疑Connor对他的感情,但也可能是Sarah给了她危机感,毕竟没有顶级家世背书,从某种意义上,她的确是个普通女生。
按照计划,顾晏如应该带两只小猫去体检,然而她刚打上车,就接到一个电话。
挂了电话,她看向前排司机,说道:“师傅,麻烦改一下目的地。”
梧桐巷有一处私宴洋房,无对外招牌,只接受提前三日预约,无预约者连院门都无法进入。
整栋建筑舍弃开放式大厅,包厢完全独立分隔,各有单独出入口,客人间全程零碰面。
高墙围合私院,竹丛、雾森、半透纱帘形成天然隔音屏障,厚重隔音门一关,外界喧嚣就彻底隔绝了。
程诚晚上在这里有宴请,对方是个人物,他破例提前到了,还亲自在洋房外等候。
人还没到,程诚开了车窗,侧过脸躲风点烟,就在火星窜起的那一瞬,余光里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一脸沮丧站在马路边上。
这不是他那失散多年的表妹么!
电话响了有一阵子,程诚耐心数了十几秒,那头终于接起来。
程诚迫不及待道:“我看见我表妹了!”
“……你这人好无趣啊,玩笑都开不得。”
“好好好,我有话直说,我在隅舍看见她了。小表妹真可爱,不知道这里吃饭要提前预约,被人拦在外头,可怜兮兮的样子。”
虽然不知道顾晏如为什么会出现在隅舍,但Connor还是给她打了个电话,柔声问道:“在哪里?”
没等他问出“需要帮忙订位吗”,顾晏如已经报出了一个与餐厅南辕北辙的名字:“我在去仁爱宠物医院的路上,我们晚点说。”
Connor沉默了几秒,并没有拆穿她的谎话:“好。”
程诚一支烟抽了一半,人还没等到,一旁的秘书过来耳语一番。
程诚把烟蒂一按,语气那点闲散顿时散了:“他是鸽子成精了是吧,主业放鸽子副业才做人?”
秘书又一脸为难地请示,这顿饭少了主角,是吃还是不吃。
程诚斜了他一眼,早觉得这秘书不够机灵,此时更加不满:“还吃个屁,回去!气都气饱了!”
他把车窗升起,又嘱咐秘书:“你去告诉餐厅经理,把我订的位置让给那个小姑娘。”
顾晏如正准备打车离开,方才婉拒过她的餐厅经理却追了出来,恭恭敬敬地请她回去。
她并不太清楚这里的规则,以前都是Connor带她来的,只觉得味道不错,隐私性也好,所以把吃饭地点选在了这里。
她在服务员的带路下,懵懵进了一个豪华包间。
桌子大到躺下十个人都绰绰有余。
“有没有小一点的包厢?”
“没有了,女士,其他的都被预订完了。请问现在要点单吗?”
“稍等一下吧,我要等的人还没来。”
没过一会,服务员引来一个女学生,大衣略微起球,牛仔裤洗得发白,头发也毛糙,背着个帆布包,神色十分拘谨。
徐灵第一次来这种私厨,很难做到目不斜视,深色墙纸上浮着暗纹,厚重的丝绒窗帘垂到地面,她不禁想,在这里吃饭的都是什么人?
“学姐!这边。”
顾晏如的声音从门口一扇巨大屏风后传来,木框嵌着半透的绢面,画着疏朗的远山,徐灵侧身绕过边缘,才看见顾晏如坐在窗边。
“快坐。路上堵不堵?”
“还行,我搭地铁来的。”徐灵坐下来,定定看着顾晏如,她白得通透,唇间也没什么血色,脸颊那颗痣孤零零浮在薄白皮肤上,格外醒目。
从前只觉得她好看,现在觉得她整个人透着一股清冷坚韧的美感,气韵与从前大不相同。
才一年没见,变化大得让人移不开眼。
徐灵喝了一口茶,倒豆子般说了一箩筐话。
“我也不想打扰你……最近忙着硕士论文,眼看着就要毕业了,工作还没定下来,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事情等着我。”
越说越烦闷,但是看顾晏如的表情淡淡的,徐灵心里反而慢慢平静了一些。
顾晏如按照女生的喜好,随意点了几个菜,又把菜单交给徐灵:“我们先吃饭,他们家的鱼味道不错。我不太清楚你的口味,你看着点,别客气。”
徐灵面上一红,她确实是没吃晚饭就过来了,肚子不争气地叫了好几声。
一直到最后两份杨枝甘露都端上来了,顾晏如才悠悠开口:“张衡明他,又怎么了?”
“他缠着我好几个月了!他说他那天喝醉了,根本不可能碰我,又说要报警查清楚当天到底发生了什么,要告我□□呢!我的学业、生活被他搅得一团糟!这段时间就更吓人了,他跟踪我!”
徐灵原本对张衡明印象很好,出手阔绰,待人以诚,时不时请大家喝奶茶、吃水果捞,实验室缺什么器材,只管跟他说,他和导师沟通,有时还自掏腰包,怎么看都是个讨喜的大师兄。
直到那天他的女朋友顾晏如找到她,请她帮一个忙,并且答应给她一笔丰厚的回报。
徐灵很缺钱,她的母亲早年因病去世,父亲又因车祸丧失劳动能力,家里还有常年卧床的老人和正在读书的妹妹,她那点奖学金和家教费如杯水车薪。
她答应了,可那以后,张衡明就像嚼过的口香糖,粘在她的鞋底,怎么甩都甩不掉。
“非常抱歉。”
顾晏如完全相信这是张衡明能做出来的事,他本质上是一个很偏激的人,顾晏如曾三四次心平气和地坐下来谈论分手,他都拿伤害自己作威胁。
后来他不知道从哪听说,毕业散伙饭那天,顾晏如被一个开宾利的有钱人带走了,便认定她找到更好的下家就把他一脚蹬了。
“学姐,我没记错的话,他今年该博士毕业了吧?”言下之意,这段骚扰也不会持续太久。
“你不知道?他主动申请延毕了。”徐灵一脸焦虑,“我真是怕了他,他现在有点魔怔了。学妹,你也小心点吧。咱们现在到底怎么办啊?”
“不怎么办,总有一天他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顾晏如从包里拿出信封袋,推过去:“对不起学姐,是我连累了你。这些钱你收下,先别急着推辞,你爸还有一场手术要做,你现在需要钱。若你觉得拿着不安,就当是我借你的。”
徐灵看着信封的厚度,连忙推了回去:“我不能再要你的钱了,你也才毕业没多久。”
顾晏如说:“你爸的手术耽误不了,越早做越有利于康复。”
徐灵最近压力实在太大了,到了这个时候,安慰的语言是多么匮乏,只有真金白银才能真正解决问题,她忍不住哭出来。
一分钱难倒英雄汉,眼前的钱就像救命稻草一般,除了接受,她还能怎么办呢?
顾晏如拿来纸巾给她拭泪,又找服务员上了一份树莓蛋糕。
“吃点甜的,心情会好点。学姐,都会好的。”
“谢谢学妹。”徐灵接过纸巾,擦了擦眼角,最终伸手拿起了叉子,“这钱算我借你的。”
“对了,我记得你之前是有留学的打算吧?正巧,现在我在留学中介兼职,手头攒了些材料,给你带了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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