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太担心你了。”
“我知道。”
又是一阵沉默后，陈清才慢慢道：“这只是个开始，阿序，走上这条路不是我在县衙里发号施令就可以的，我们起家不易，比不得大族底蕴丰厚，我又何尝想这样行事。益县再如何也不过是个县城，若是连这点风险都不敢冒，我还起什么兵？”
“这不一样……”
季序的声音有些闷闷的：“三娘，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你的本事，可是就像先前你担心阿银一样，我也担心你。不说兵多将广，便是你带着这支队伍尽是六连军那样的，你要领兵，我也不会拦着你。可……”
陈清的手搭在他头上轻轻拍了拍：“我都知道的。不过阿序这样说，倒叫我想起来还有件事要托付你。”
“什么？”
“其实我也有在做这方面的准备，只是不能时时兼顾，思来想去，唯有交给你才放心。”
季序见她要说正事，坐正了听她说，反倒被她调笑了一句：“看来季公子大人大量，是原谅我一意孤行了？”
“我去查看过几回，募兵的兵源主要是流民，抑或是些活不下去的百姓，与良家子不同，他们只为了有一口饭吃就能跟着我造反，可这些人若是不加以控制，不定什么时候就会也因为有一口饭吃就背叛我。
现下我叫萧明重新清查了土地，军功制度上也做了少许规划，将来有机会给他们分地，这是利益。只是以我看来，这些还不够，若是只讲利益，迟早会有人因为更大的利益背叛我。
先前，祈雨一事让我在常县的声望达到了顶峰，加上萧明叫人散布的那些我乃长青帝君之后，梦中得其传授妙法的传言，许多百姓几乎视我为神明。常县是我起家之地，自然不必过于担忧。只是将来我的势力倘若扩大，这些传言的影响力自然会削弱许多。
因而我需要你帮我制一份‘戒律’，并传播我的声名。这也是我从老师那里得到的启发。”
季序若有所思：“三娘是想以类似于三教的形式对百姓进行另一种‘教化’？”
“知我者阿序也~”
陈清笑道：“大多百姓一生说来也不过‘求活’二字，大多都是从众的。若是在一个德行水平高的地方，那么没有德行的人就会成为异类，若是在一个毫无秩序可言的地方，那么遵守秩序的人反而会成为异类。”
她这话说得如同雾里看花，若是换个人来指不定理解到哪里去了，但是季序不同，他一下子就明白了陈清的意思。
她要做个有实无名的“教主”。
之所以有实无名，是因为这名分若是立了，容易被定为“私设教门”，招致围剿。
二则，若当真设立了教门，则容易形成另一套权力体系。她原本的军政体系已初步建立，若是混淆，容易生出别的乱子。
三则，祈雨一事本只是碰巧，若有了名，此后若再有类似之事则更容不得失败。况且羿州崇道之风盛行，她原就拜在玉台夫人门下，怕有人拿经典做文章。
她要的是安稳的环境、民众的敬畏、受命于天的名头，比之律法更隐晦的控制。
“我知道了，三娘，你放心。”
“阿序办事，我自然是放心的，只可惜阿序总不放心我。”
陈清用略显夸张的语气说出这话，让季序忍不住也唇角上扬。
“净说些怪话。”
她把这事交给季序也不是没缘由的，一来他是与自己最亲近的人，纵使韩嘉同样家学渊博，但这种事当下还不能交给他。二来她知道季序也擅长做这种事，家里的部曲个个都忠心耿耿的，萧明心眼儿虽多，也长于庶务，这方面他还有得学呢。三来么，自然也是给他找点事做，免得他还有空想些乱七八糟的。
“阿序，明日起便又要有些时候与你分开了，若是一切顺利，陶县这边也还不少事要处理，恐怕一切初步安稳下来之后我才能回来了。你这会儿嫌上我了，可别后悔。”
陈清明知他没这意思，却故意这样说。
季序这会儿又恢复了那副看似温润又透着几分清冷的贵公子模样，安安静静端坐在位置上，葱白而指节分明的手指握住瓷壶，不紧不慢地往杯中注茶，动作颇有种行云流水般的美感。抬手时露出一截手腕，能看到微微凸起的骨节与淡色肌肤下微青的血管。
茶汤澄澈，几枚茶叶在杯中沉浮，他用指腹碰了碰杯壁，确认温度尚可后端了起来，没有送到自己唇边，反而递给了身旁的陈清。
他语调温和，不急不缓，清凌凌的目光投向她，像月光照在深潭里：“我何曾嫌过你，三娘。你当真不知道我的心么？”
旁人见了，定是要被他这模样唬住的，倘若是不知世事的少女，怕更是要反省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陈清则不然，她从不反思自己。但她却实在喜欢季序这副端着的样子，打小就喜欢。更喜欢的是他因自己端不住的样子。
故而她看似要接过季序手中的茶盏，却握住季序体温偏低的手，就着他端着的茶盏轻啜了一口，这才接了过去，又放到一边。一只手扶住他后颈，对上那两片薄唇，将口中的茶水渡了过去，还顺势舔了舔他的唇珠。分开时她瞧见了他眼底那丝没藏好的无措。
“阿序的心，是要这个么？”
他说是也不好，说不是也不好，只可惜那张白玉似的面庞上洇开的蔓延到耳根一抹薄红，早出卖了他。
“三娘……”
他声音还是那般温润的底色，只是尾音带上了些缱绻的意味。
她总是这样，突然的，带着几分戏弄的，漫不经心的，叫他二十多年的自持从来不能在她面前有过半分抵抗力。
他侧过头去，不敢看陈清的眼睛。陈清倒是依旧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侧脸绷着的线条也漂亮，唇角还有刚刚不慎溢出的水渍，比起先前的样子倒是更鲜活了些。
平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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