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许娇娇下意识起身，声音透着一丝慌乱，“你……你怎么来了？”
裴宴没有说话。他走进来，在桌前坐下，目光依旧落在她脸上。那目光沉沉的，像深冬里的潭水，看不出什么情绪。
静尘看了他们一眼，什么也没说，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裴宴看着她，看了很久。
许娇娇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手却不知道往哪里放，她想说点什么，可脑子里乱糟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她下意识地抬手擦了擦眼角。方才哭过的痕迹还在，眼皮肿着，脸颊上还挂着未干的泪。这个动作刚做完她就后悔了，这不是明摆着告诉他自己哭过吗？可收手已经来不及了，她只能僵在那里，垂着头，像个做错事被当场抓住的孩子。
“你吃饭了吗？”她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就问了这么一句。话一出口，又觉得尴尬。深更半夜的，问人家吃没吃饭，这算什么？她的脸更红了，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裴宴嘴角微微扬了一下，点点头，算是回答她的问话。那笑意很淡，稍纵即逝，可许娇娇看见了。不知怎的，看见他笑，她心里那股紧绷着的情绪，忽然松了那么一点。
她垂首不语。手指想绞衣角，又觉得幼稚，便松开了手，却又不由自主松揪起。烛光在她脸上跳跃，忽明忽暗的，照出她微微泛红的眼眶和鼻尖。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这几日，你受苦了。”他开口说话，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带着歉意。“对不住。”
许娇娇抬起头，想笑一笑，嘴角却怎么也弯不上去。她索性不笑了，就那么看着他，眼眶却忽然有些发酸。
“我听说马行街的事了。”裴宴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流言的事，我会查清楚。”
许娇娇低下头，声音很轻：“不必了。丹姑姐说要报官，我拦住了。这种事，越描越黑。”
“不是越描越黑。”裴宴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是有人故意在背后散播。你以为是风刮来的？无根无据的，怎么会突然传得满城皆知？”
许娇娇抬起头，看着他。
裴宴的目光冷冷的，像淬了冰。
她看着，心里还是缩了一下。她很少见他这个样子。
平日的裴宴，清冷归清冷，却很少把情绪摆在脸上。可此刻，他的眉峰紧蹙，唇角紧抿，下颌的线条绷得死紧，像是咬着牙在压制着怒火。
“我已经让无痕去查了。从哪儿传出来的，谁在背后指使，一个一个查清楚。”
许娇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看着他冷峻的眉眼，看着他紧抿的唇角，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滋味。
“你……不必为我这样。”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你是郑国公府的大公子，管着御前左军，不该为这些小事分心。”
“小事？”裴宴的声音忽然提高了些，随即又压了下去，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你觉得这是小事？”
许娇娇没有抬头，声音更低了：“不值得你——”
“值不值得，不是你说了算的。”
裴宴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许娇娇下意识后退一步，背抵住了窗台，冰凉的窗台硌着她的腰，她退无可退，只能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他站得很近。近得她能看见他眼底那一层淡淡的红血丝，能看见他那双锐利的眼睛里流露的情绪。能看见他唇角因紧抿而微微发白的弧度。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云头香，混着夜风的凉意，清清冽冽的，像深冬里的第一场雪。那目光里有怒意，不是对她的怒意，是对那些散播流言的人的怒意。可那怒意底下，还有别的东西。是心疼，是自责，是那种想护住什么却暂时护不住的无力感。
“娇娇，”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了下来，“你记住。你不是一个人。”
许娇娇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没有去擦，就那么看着他，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裴宴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拭去她腮边的泪痕。他的手指微凉，动作却很轻，一下，又一下。
“我会查清楚的。”他说，“谁在背后嚼舌根，谁在散播谣言，一个都跑不了。”
许娇娇摇了摇头，声音哑哑的：“不用了。我不想你因为我，得罪人。”
裴宴的手顿了顿。
他看着她，看着她倔强的眉眼，看着她明明在哭却还要逞强的样子，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
“得罪人？”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却冷得像冰，“我倒要看看，这京城里，谁敢得罪我裴宴。”
许娇娇愣住了。
裴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塞进她手里。
“擦擦。明日还要去坐诊，眼睛肿了，病人该笑话你了。”
许娇娇接过帕子，低头擦了擦脸。帕子上有一股淡淡的云头香的味道，暗含梅花的清冽，清凉通透，极有清韵，像他的人一样。看着冷，闻着清，可细品之下，分明有一种不动声色的温柔。
她擦干了眼泪，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他。眼睛还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
“你……真的不必这样。”
“我说了，值不值得，不是你说了算的。”裴宴看着她，目光沉沉的，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你在我的地方，被人欺负了，我这个做主的不出头，还当什么男人？”
许娇娇被他这句话说得又想哭又想笑，嘴角弯了弯，眼泪却又掉了下来。
裴宴看着她这副又哭又笑的模样，忽然叹了口气。他伸出手，将她轻轻揽进怀里。
那怀抱温热而坚实。她能感觉到他胸膛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暖融融的。她能听见他沉稳的心跳，一下，一下，又一下，不紧不慢的，像是在告诉她：别怕，我在。他身上那股云头香将她整个人包裹起来，清冽的，安心的，像是深夜里的一盏灯，不大，却足够照亮她脚下的路。
许娇娇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忽然觉得，那些流言、那些恶意、那些让她喘不过气的东西，好像都没那么可怕了。
“别怕。”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低的，稳稳的，带着胸腔微微的震动。“有我在。”
许娇娇靠在他怀里，闭上眼，轻轻点了点头。
过了好一会儿，裴宴松开她，低头看了看她的脸。
“明日，我会让王婆多备些吃食。你好好吃饭，别瘦了。”
许娇娇点点头。
“流言的事，你什么都不用管。该看病看病，该回家回家。谁敢在你面前嚼舌根，你记下来，告诉我。”
许娇娇又点点头。
裴宴看着她乖巧的模样，嘴角微微弯了弯，伸手在她发顶轻轻拍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他忽然想起什么，朝门外唤了一声，“明月。”
门被推开，明月应声而入，身后还跟着几个人。
四个十五六岁的丫鬟，一个四十来岁的婆子，规规矩矩地垂手站着。
“郎主。”明月低声道。
裴宴看向许娇娇，声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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