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好不容易放晴,谁知第二日又了场急雨。
雨是卯时开始下的,起初只是细密的雨丝,到了辰时,忽然瓢泼起来。雨水顺着屋檐哗哗地淌,在青石板路上砸出一个个水泡。北瓦子今日的庆祝宴设在清风楼,楼檐下挂了防雨的油布,伙计们忙着用竹竿将漏雨的地方顶住,可雨水还是溅得大堂里湿漉漉的。
许娇娇和张东家他们一行到时,一楼大堂已经挤满了人。都是这几日参会的药师、郎中,穿着各式各样的衣裳——绫罗绸缎的有,粗布麻衣的也有。空气里混杂着雨水潮气和药膳的香味,闹哄哄的。
“咱们坐那儿。”张东家指了指靠墙的一张桌子,那桌已经坐了几个小药铺的掌柜,认得是张记的东家,点头招呼。
陆续有人进来。仁心堂的赵药师到了,身后跟着两个伙计,捧着几个锦盒;济世堂的关大夫也来了,与几位老郎中拱手寒暄;还有几位州府来的名医,都是白发苍苍的老者,被人簇拥着往主桌请。
辰时三刻,周行老起身说话。
老人家今日穿了身崭新的深青直裰,声音洪亮:“诸位,今日乃医药评鉴会最后一日。这五日来,老夫与李真人、关大夫、孙大夫等几位行老,有幸见识了江南道医药行当的兴盛,见识了诸位同仁的真才实学。敬诸位一杯!”
众人举杯。许娇娇以茶代酒,抿了一口。
宴席开始了。药膳一道道上桌,黄芪炖鸡、当归羊肉、枸杞炖鱼……香气扑鼻。席间渐渐热闹起来,药师、郎中们互相敬酒,议论这几日的比试,谈论药材行情,说起各地医馆的趣事。
许娇娇默默吃着饭菜,耳朵却竖着。她听见邻桌几个老郎中的对话:
“仁心堂那批川黄连,品相确实好,炮制也讲究……”
“济世堂的关大夫诊脉是真准,前日那个小儿泄泻的病例,他一眼就看出是误用寒凉药伤了脾胃……”
“还是赵药师老到,六味地黄丸制得挑不出毛病……”
她听着,心里暗暗点头。这些老前辈个个都有真本事,自己那点制药手艺,在他们眼里怕是小孩子过家家。
正想着,主桌那边传来王太医的声音:“……此次评鉴会,江南道人才济济,实乃医药之福。”他顿了顿,念了几个名字,“仁心堂赵药师、济世堂李大夫、青州刘老先生、扬州陈掌柜……皆为我辈楷模。”
每念到一个,那人便起身拱手,众人举杯相贺。
许娇娇的名字自然不在其中。她心里反倒踏实——这般最好。她一个十二岁的乡下丫头,若真被当众点名,才是麻烦。
这时,李真人忽然开口:“说到年轻后辈,老夫这几日倒见着个不错的苗子。”他顿了顿,“张记铺子那个小娘子,许娇杏,制药颇有天赋。虽年纪尚小,可火候把握精准,心性也沉稳。”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许娇娇。
许娇娇心头一跳,忙站起身,垂首行礼:“真人过奖了,只是侥幸。”
周行老捻须点头:“确实,那六味地黄丸加芝麻油的法子,用得巧妙。”他看向许娇娇,眼神温和,“小姑娘,好好学,日后必有作为。”
王太医也含笑看了她一眼,点点头,却未多说。
这般勉励两句,便过去了。众人的注意力很快又回到那些成名已久的药师、郎中身上。许娇娇松了口气,重新坐下,手心却已冒了汗。
宴至半酣,气氛愈加热烈。有老郎中当场切磋起医术,争论某个疑难杂症的治法;有药商说起今年药材行情,摇头叹息;还有人说起医馆里的趣事,引得众人哄笑。
许娇娇静静听着,觉得有意思极了。这些才是真正的医药行当——有学问,有经验,有烟火气。她这几日虽在比试中露了点脸,可跟这些浸淫几十年的老前辈比,实在算不得什么。
这时,她察觉到一道目光。
抬眼望去,只见角落里坐着位男子,约莫五十来岁,面容阴鸷,眼神透着一丝不善,那男子正盯着她看,见她望来,微微撂下眼帘,举杯独饮。
许娇娇心中一惊,忙低下头继续吃饭。这男子她前几日并未见过,不知为何今日在此,许娇娇心中打鼓,会是王大官人的人吗?
宴席继续。雨水打在油布上,噼啪作响,反倒衬得屋里格外热闹。
许娇娇正吃着,身旁忽然有人低声道:“小娘子,你就是许娇杏?”
转头一看,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人,穿着半旧的藕荷色褙子,面容和善。
“正是。”许娇娇起身行礼。
妇人摆摆手:“坐,坐。我姓吴,在城南开了间小医馆。”她打量着许娇娇,“前日你制那六味地黄丸,我瞧见了。火候把握得不错,难得你这般年纪。”
“吴大夫过奖了。”
“不是过奖。”吴大夫笑笑,“我像你这般大时,还在药堂里当学徒,整天就知道捣药、晒药,哪懂得什么火候分寸。”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你有天赋,是块好料子。只是这行当里,人心复杂。你年纪小,又是女子,行事要更谨慎些。”
许娇娇心头一暖:“多谢吴大夫提点。”
吴大夫点点头,不再多说。
宴至申时,周行老再次起身。
“诸位,今日还有一事要宣布。”他环视众人,“经行会合议,今年评鉴会前十名已定。稍后张榜公布。另外,行会特设‘杏林新苗’奖三名,奖掖年轻有为的后辈。”
他念了三个名字,都是二十来岁的年轻药师。三人起身,在一片或真诚、或羡慕、或客套的掌声与贺喜声中向周行老及众人行礼。席间气氛被推至一个小小的高潮,随后便自然而然地转入更为松弛的交谈与寒暄。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这场汇聚了江南医药界大半人物的盛会,才在周行老最后的举杯致意中正式宣告结束。
宴席散了。众人陆续离去。外头的雨小了些,天色依旧阴沉。
许娇娇跟着张博士步出清风楼,正要登上旁边的骡车,忽然,一辆规制严整的黑漆平顶马车恰好停稳。车厢两侧的暗金色回纹在日照下流转着沉敛的光泽,靛蓝锦缎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起。
只见一人弯腰钻出车帘,挺拔的身子如修竹,一袭石青色云纹杭绸直裰更衬出通身的清贵气度。落地抬眼时,目光恰与阶前的许娇娇撞个正着。
“是他!”许娇娇心头一跳。眼前少年容貌之清俊锐利,身姿之挺括,与元宵夜那混乱仓促的一幕截然不同,宛如换了个人。这份天光下的崭新,让她呼吸微滞。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一动,旋即恢复如常,只嘴角掠起一丝辨不出情绪的弧度:“是你啊。”
声线较旧日更低稳些,语气里那份居高临下的审视却丝毫未变,仿佛早料到此番相遇。
他身后,两名深衣紧袖的年轻随从已无声落地,垂首肃立。下颌线绷得如刀裁一般眼观鼻、鼻观心,如影子般静默,唯有余光如网,悄无声息地笼住周遭一切动静。
拉车的两匹漆黑骏马纹丝不动,鞍辔上每一片铜饰都擦拭得锃亮如镜,映出街市一角纷乱的倒影。
少年对身后的紧绷恍若未觉,或者说早已习惯。他向前略迈半步,石青色的衣摆拂过车辕,目光在许娇娇身上顿了顿,像是掂量一件失而复得、却依旧不甚合宜的旧物。
“野丫头......”他开口,嗓音里透出几分意味不明的凉薄,“倒是巧。”
“是很巧。”许娇娇有些意外,随即想起那年元宵夜自己曾揪着他衣领让他背着自己出了人群的事,脸上微热,垂首道:“公子安好。”
他打量着她,眼神依旧倨傲:“听说你在这鉴别会上出了点风头?”
“只是侥幸。”
“侥幸?”他嗤笑一声,“那日看你救人的样子,可不像是只会侥幸的。”
他顿了顿,“周行老是我世叔,我与他提过你一句,虽说粗野无礼,倒还有几分急智。他这才多看了你两眼。”
许娇娇心头微愠,又有些说不清的道不明的难受。原来周行老对她的那点关照,竟是因着这少年的一句话。
她抬起头,看着少年那张依旧傲慢的脸,轻声道:“那就……多谢公子。”
“谢字不必提。本公子行事,无非是图个当下清净,不喜欠人,尤其……”他眼风扫过许娇娇,“不欠萍水相逢的莽撞人情。”
他摆了摆手,袖口一道用金线暗绣的螭纹在日光下一闪。他倏然倾身向前,拉近的距离带来一股清冽的压迫感,声音压得极低,只容她一人听清:“听好。你这点微末本事和运气,在贵人眼里,不够填牙缝的。这潭水,”他目光意有所指地掠过清风楼的匾额,“连你看见的深,都只是它乐意让你看见的。”他顿了顿,语气里那丝刻薄似乎淡了半分,只剩一种复杂的平静,“…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好自为之。”
话音落,他已退后,转身时,目光几不可察地扫过她单薄的肩头和细雨中微湿的额发。他脚步未停,却在登上马车前,对身旁那位始终如影子般的随从极低地、快速地道了两个字:“伞。”
随从微怔,旋即无声领命,并未立刻动作。他已掀帘入内,靛蓝车帘垂落,隔绝视线。马车启动,辘辘驶离。
许娇娇仍站在原地,雨水渐密。方才那名如泥塑般的随从却去而复返,一言不发,将一柄素面青竹伞塞入她手中,旋即转身,快步消失在雨幕里,仿佛从未出现。
许娇娇握着尚带一丝清冽木香的伞柄,愕然抬头,只看见马车远去的轮廓。心里五味杂陈。
“娇杏。”
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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