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云顶餐厅出来的时候，夜风比来时更凉了些。
三月的临城，白天已经有了春天的意思，一到晚上，冬天的尾巴就又从巷子口钻了出来。
龙念菲站在餐厅门口，把大衣裹紧了一些，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还不到九点。她犹豫了一下，转过头对傅迟州说：“我想去看看我爸妈。”
傅迟州问：“现在？”
“嗯，好久没回去了。”龙念菲垂下眼睛。
她被绑架的事情没有告诉周芸他们。
傅迟州看了她一眼：“我送你去。”
“不用，我自己打车就行。”
“我送你去。”他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龙念菲看了他一眼，没有再推。他打开车门，等她坐进去才绕到驾驶座。车子启动的时候，他调高了暖风的温度。
奔驰驶入主路，龙念菲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倒退的霓虹灯。路灯一盏接一盏地掠过，在她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龙家的新住处在临城东区的一栋老居民楼里，车子停在了小区门口。傅迟州熄了火，但没有下车。
“几楼？”他问。
“五楼，没有电梯。”龙念菲解开安全带，“你在这儿等我就行。”
傅迟州推门下了车，随后绕到后备箱，从里面拎出两个礼品袋。龙念菲看了一眼包装，是她没见过的牌子，深蓝色的袋子，看起来很贵。
“你什么时候买的？”她问。
“上午。”
“你上午不是在公司？”
傅迟州没有回答，他拎着袋子，朝楼道口走去。
楼道里光线昏黄，照在斑驳的墙壁上。楼梯很窄，他走在前面，她跟在他后面。
站在门口的时候龙念菲听到里面传来电视的声音，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门开的那一刻，周芸的手上还拿着锅铲，围裙上沾着油渍，头发用发夹随便夹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她看了看龙念菲，然后看了看站在龙念菲身后的傅迟州，一脸惊讶。
“妈。”龙念菲叫了一声，“我带迟州来看看你们。”
周芸愣了一下，然后猛地转身朝屋里喊：“老龙！老龙！别喝了！女儿回来了。”
龙德明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盘花生米，他看到傅迟州的那一刻，表情和周芸如出一辙。
他下意识地把花生米放在茶几上，在裤子上擦了擦手，想伸出来又缩了回去。
“傅……傅总……”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爸。”傅迟州叫了一声。
龙德明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只说出一个“哎”字。
傅迟州把两个礼品袋放在茶几上：“不知道您和妈喜欢什么，随便买了点。”
周芸凑过去看了一眼袋子上的牌子，倒吸了一口凉气，用手肘捅了捅龙德明的腰。龙德明没反应，还沉浸在傅迟州叫我爸了中。
周芸只好自己接话：“来就来嘛，还带什么东西。你们吃饭了吗？我去热菜。”
“吃了。”龙念菲和傅迟州同时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龙念菲先移开了目光。
客厅很小，傅迟州在沙发上坐下，长腿曲着，显得有些局促。
周芸端了茶过来，杯子是成套的但花色不一样：“家里没什么好茶，你将就喝。”
傅迟州双手接过，喝了一口：“挺好的。”
龙念菲看了他一眼，知道他在撒谎。这茶又苦又涩，泡得太久了，茶叶是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散装绿茶。但他喝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又喝了一口。
龙德明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搓了搓手，清了清嗓子。
“……公司忙不忙啊？”
“还好。”
“爸。”龙念菲开口，“弟弟呢？在学校吗？”
“嗯，下周回来。”周芸抢着回答，“他成绩可好了，上次考试考了第三名。老师说他能考上国外不错的大学。”
龙念菲点了点头：“让他好好学，学费不够跟我说。”
周芸：“好。”
从龙家出来的后，两人并肩走到小区门口。
龙念菲站在那里，没有上车的意思：“去走走吧。”
傅迟州问：“去哪？”
“前面有座天桥，风景挺好的。”
***
天桥在两条主干道的交汇处，下面是川流不息的车流，车灯汇成两条光河，一条往东，一条往西。桥上的风比地面大，龙念菲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扶着栏杆往下看。
傅迟州站在她旁边，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让他的五官看起来比平时更加分明。
龙念菲看着下面的车流，目光追着一辆红色尾灯的车，从桥的这一头跑到那一头，直到它变成一个看不清的光点。
“在想什么？”她问。
傅迟州没有回答。
龙念菲侧过头看着他，换了个话题：“你小时候来过这种地方吗？”
傅迟州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天际线上。
“没有。”
“一次都没有？”
“我妈身体不好，走不了太远。”傅迟州说，“她喜欢在院子里坐着。”
龙念菲想象着那个画面，一个沉默的少年，坐在院子里，旁边是一个更沉默的女人。
两个人都不怎么说话，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
“你们聊什么？”
“不聊。”
“就坐着？”
“就坐着。”傅迟州沉默了片刻，“她说她想看着我们长大。皓初还小，她怕看不到他上大学。”
龙念菲没有说“你妈妈一定很爱你”之类安慰的话，她把手从栏杆上移开，垂在身侧，手指碰到了他的大衣口袋。
傅迟州没有伸出手，但口袋里的手指伸了过来，隔着那层薄薄的布料，和她的手指贴在一起。
“你觉得我现在在想什么？”龙念菲问。
傅迟州转过头看着她：“你在想那辆红色尾灯的车。”
龙念菲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
“你看了它很久，从桥那头到这头，直到看不见。”
“你猜对了。”她说，“那现在轮到你了。”
“什么？”
“换我猜你在想什么。”
傅迟州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重新把目光移向远处，给她一个侧脸，让猜的人可以自由发挥。
龙念菲想了想：“你在想，今晚的风会不会太大，我穿得够不够暖。”
傅迟州说：“不对。”
“那你告诉我对的。”
沉默。
龙念菲见他又不说话，索性重新找了个话题。
“傅迟州。”
“嗯。”
“你说，心动是什么感觉？”
桥上的风从他那边吹过来，带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松木香。
“不知道。”他最终说。
龙念菲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你没心动过？”
她忽然想起他说的那个十一岁的故事，想起他提起许婼的语气。那种心跳加速，也许有一部分是心动，更大一部分是一个长期没有朋友的人终于有人愿意靠近时，那种不知所措的，把感激误认成喜欢的本能。
“那现在呢？”她问，“如果现在有人靠近你，心跳会快吗？”
“会。”傅迟州说，“但不是因为有人靠近。”
龙念菲等着他说下去。
“你呢？”傅迟州问，他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我什么？”
“心动是什么感觉？”
龙念菲思考了一会笑道：“我以前觉得，心动是很轰烈的东西。心跳加速，脸红，脑子一片空白，像电影里演的那样，后来我觉得那不是心动，那是肾上腺素。”
傅迟州没有插话，安静地听着。
“真正的动心，是你开始注意到一些以前不在意的东西。比如他今天穿的衬衫是什么颜色，比如他喝咖啡的时候会不会加糖……等你意识到的时候，已经记了很多。”
“那你记了多少？”傅迟州问，他的表情很认真。
“比你想象的多。”她说。
“我也是。”
龙念菲愣了一下：“你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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