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活了一个下午，一大盆鱼丸总算全炸了出来。
宋来芳又将鱼尾鱼鳍裹上面糊，做了个香酥鱼尾；鱼籽鱼泡则用葱姜蒜红烧，就连鱼皮也没浪费，过水焯烫，再拌上酱汁，撒上花生米，便是一道开胃小菜，最后，还给丛生炖了鱼头豆腐汤。
丛生看着满桌子的菜，惊叹不已，“阿娘这是做了全鱼宴啊！除了鱼鳞鱼骨，一点都没浪费！”
玲儿得意地道，“鱼鳞在锅里焖着呢，明天就能吃了，鱼骨头也没扔，阿娘说再积一些，到时炸了给你当零嘴，让你再长高点儿！”
这大半年，玲儿一下子窜了个子，原来姐妹俩差不多高，现在比丛生足足高了半个头，宋来芳一下子来了精神，找各种骨头给姐妹俩补，好让她们再长长。
一家子正准备坐下吃饭，院门却被人敲响。
“我去！”玲儿跳着跑去开门，一眨眼，又端了个碗回来。
“是，对门的孙婆子，说是过来送碗。”
宋来芳立刻起身，“人呢？还不快请人家进来！”
玲儿道，“走了，我请她进来，她不肯，只说自家没什么好东西，就只有这猪血烧豆腐，让我们别嫌弃。”
说着，她撇了撇嘴，小声嘀咕道，“满满一大碗鱼丸，就换回来这半碗猪血豆腐，真够小气的！”
宋来芳瞪了她一眼，接过碗道，“别那么刻薄！要不是日子难，谁不想体体面面地还个礼，没瞧见人家都没好意思进门吗？”
玲儿挨了训，一脸委屈地去看她爹，却见赵大也不赞同地看着她，忙吐了吐舌头，再不敢多话。
宋来芳看着那碗猪血，半是回忆，半是伤感地道，“这猪血烧豆腐可是好东西，阿娘小时候最喜欢吃这个，家里的红烧肉不吃，非偷偷跑去隔壁家吃这猪血豆腐，唉！一晃几十年没吃了。”
赵大听她这么说，默默地夹了一块猪血到她碗里。
玲儿也赶紧夹了一大块豆腐过去，一脸讨好地道，“阿娘喜欢吃，明儿咱就多买些猪血和豆腐，回来慢慢吃！”
丛生抱着豆包，虽慢，那一筷子还是稳稳地送了过去。
宋来芳看着堆得冒尖的碗，再看看坐在自己身边的几人，尤其是盯着盘子，眼珠子都不带转的豆包，心底那点愁绪立刻没了踪影。
“别光顾着给我夹，你们也尝尝！哎呦，瞧瞧这小吃货，牙还没长呢，就开始惦记着桌上的菜了！来，到阿婆这儿来，让你娘先吃，你娘吃好了，你也就能吃上了！”
豆包也不知道是不是听懂了，挥舞两条胖胳膊，一头扑进宋来芳怀里。
一家子热热闹闹地吃起了燎锅底饭，吃到一半，玲儿这才想起来锅里还有醪糟鸡蛋，忙起身去灶房。
刚走到灶房门口，她便察觉出不对来，可她向来胆大，也不声张，随手拿起一根木棍，踩着脚尖进了屋，对着灶台后面的黑影就是一棍。
那人闷哼一声，一手抱着碗，一手护着头，四处躲闪，可灶房本就小，躲来躲去还是被玲儿堵在了墙角，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虎揍。
许是实在疼得受不住了，那人终于忍不住低声哀求，“姐姐别打！别打，我不是坏人，求您，求您饶了我这一回！”
玲儿自己也累得不轻，又狠狠敲了几棍，这才解了气。
“把头抬起来！”
那人迟疑着慢慢放下手，畏惧中又带着几分讨好地冲玲儿扯了扯嘴角。
玲儿却被吓了一跳。
头回捉贼，她手上没个轻重，竟把人打成了猪头，鼻子眼睛都肿得快分不清谁是谁了！
再仔细一瞧，竟是个比她还矮半个头的半大小子，她顿时有些心虚，听着堂屋一切如常，这才放了心。
“你是谁？跑我家来干什么？”
那人见她没有再打的意思，小心翼翼地将藏在腋下的碗掏了出来，“我是对门的李三水，今儿你们给了我娘一大碗丸子，”
话说一半，玲儿又是一棍子甩了过去。
“连吃带拿还不够，竟还直接上门偷了？早知这样，我就是喂狗，也不给你家送半个！”
李三水抱着胳膊缩成一团，半是委屈，半是疼，眼泪唰唰往下掉。
“我一天没吃东西了，一回来就见小五抓着个丸子在那儿磨牙，一问，说是你们家给的，家里所有人都吃了，我娘还特意去了一趟书铺，给老四送了小半碗，独独忘了我，甚至，他们连口稀粥都没给我留！”
玲儿见他眼泪鼻涕一大把，嫌弃地朝后让了让，“你还是不是男人了？就为了一口吃的，哭成这样？”
李三水一头站了起来，梗着脖子喊道，“什么叫一口吃的？从小到大，有好事他们从来想不到我，家里的脏活累活却全是我干！”
玲儿一巴掌扇了上去，低声骂道，“喊什么喊！不想死就给我声音小一点！”
李三水被她这一巴掌扇得泄了气，又蹲在地上抹起了泪。
“兄弟几个，爹最喜欢大哥，去哪儿都带着他；二哥是个刺头，看谁都不顺眼，连大哥都得让他几分，从小到大，我不知道挨了他多少打！”
“老四，老四长得好，人又聪明，如今在铺子里当学徒，能写会算，我娘恨不得天天把他挂嘴上夸！小五就更不用说了，他年纪最小，什么都尽着他先挑。只有我，爹不疼娘不爱，干什么都被骂，不干更得骂！我要是哪天死在外面，估计骨头烂了，也不会有人想起来！”
玲儿抱着胳膊沉默地听着，听到一半，忽然转身。
李三水还在抹眼泪，面前冷不丁多出一个碗来，先是一愣，随即顶着满头的青肿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玲儿。
“给，给我？”
玲儿瞪了他一眼，将碗往地上一放，转身忙起了自己的事。
李三水也顾不上委屈了，一把捞起碗筷，一边飞快地往嘴里搂饭，一边含糊不清地道，“姐，这丸子真香，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丸子！”
玲儿嫌弃地一脚踢过去，“谁是你姐！多一句废话就给我滚出去！”
门外，丛生与宋来芳对视一眼，悄悄转身。
***
第二日，赵大去挑水，一开院门，便见门口摆着个青瓷碗，下面还放了只靛蓝包袱。
那碗他认识，是他们家的，可这包袱却眼生。
他伸头朝外看了看，天还没亮，巷子里一个人影也没有，只远处传来摇橹转动的吱嘎声。
犹豫片刻，他将包袱和碗拿进了屋。
包袱里是一本三字经、一本千字文，外加一双七八成新的虎头鞋。
宋来芳哎呦一声，又惊又喜地拿起虎头鞋，“这是踩祟鞋！是给咱们豆包的！”
玲儿不解，“什么叫踩祟鞋？”
宋来芳解释道，“小孩子容易招邪祟，乡下人为了让孩子平安长大，就会已经拿长大成人的孩子留下的旧衣裳、旧鞋子给小孩子穿，帮着他们驱邪避祟，让他们跟那些大孩子一样，平平安安长大成人，看，这虎头上的五色丝线就是用来避邪的，也不知道是哪家送来的，这鞋做得可真精致，一个针脚也看不见，颜色也新！”
丛生翻着手里的书，道，“应是隔壁，别家也不会有这些东西。您瞧，这应该是那位举人老爷开蒙用的书，上面还有他留下的注释和笔记，等豆包大些，正好用来给他开蒙！”
宋来芳一听，顿时大喜，“哎呀！不过一碗丸子，他们竟送了这么重的回礼，这是知道咱家是个男娃，特意送来的，这心思，真不愧是举人老爷！”
“不过，怎么就这么放门口，万一被人捡了去，岂不可惜！”
玲儿撇嘴，“不过两本破书，有什么重不重的！”
当初，她拿师父的书垫桌脚，师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倒是扔了半块饼，被她师父狠狠罚了一顿。
宋来芳一脸恨铁不成钢，“你这丫头，进士、举人老爷那都是文曲星下凡，他们看过的书、用过的笔都自带灵气，多少人求也求不来！想当初，周家大公子进学，老爷、夫人满太原城地找进士老爷的书和文章，最后花了将近一千两，才找了几本回来，就这样，老爷都还觉得占了大便宜呢！”
“还是咱们豆包有福气，还没进学呢，就有人送了书过来，以后咱们豆包也定能考个举人回来！要是运气好，说不定还能考个状元回来呢！”
她越想越高兴，“不行！这礼太贵重了，咱们可得好好想想，怎么谢谢人家！”
一家人正商量着，忽听得外头有人敲门。
不待她们回答，大门就被人推开，袁婶子挎着篮子满脸堆笑地走了进来，一边走，一边打量。
“呦！都在家呢！这是赵家大姐吧？我是对门钱家的，这是您家小闺女？哎呦！您可真是好福气，两个闺女一个赛一个地俊，以后可不愁找不着女婿了！”
宋来芳客气笑道，“乡下丫头，不过略周正些！您坐，别站着说话。”
袁婶子道，“昨儿你们送了一碗鱼丸，我那当家的不住口地夸，说是比酒楼的手艺还要好，非让我也给你送些东西过来。我想着，姑娘家都爱俏，特意挑了些女儿家爱用的胭脂水粉，你们放心，都是好东西，就是跟城里的李香记比，也不差什么！”
说着，她从篮子里拿出两个浅绿色的小瓷盒举到丛生面前。
“瞧瞧这个，我当家的说，这个卖得最好，颜色艳，味道香，最受大姑娘小媳妇喜欢，前儿个赵员外家的丫鬟还买了三盒呢！价格也不贵，只要二十文，一盒能用上大半年，最划算不过。”
丛生没想到她竟是这么个送法，有些哭笑不得，“婶子，我们是乡下人，不用这个。”
袁婶子哎了一声，“越是乡下人可不越要打扮，不然，出门都要被人笑话！你瞧瞧扬州城里的姑娘，哪个脸上不是涂脂抹粉，人还没靠近，香气先到，不用看就知道是美人！要是不喜欢这个，就换一个，喏，你皮肤白，用这个颜色刚刚好，这个还便宜，只要十五文！来，我给你们试试，保管你们喜欢！”
玲儿扭头就走，没拿棍子将人打出去，都算她娘教得好！
丛生也抱着豆包连连后退，“多谢婶子好意，我们真用不着。”
宋来芳忙上前解围，“我这俩丫头性子古怪，从小就不爱打扮，别说胭脂水粉，就是颜色艳一点的衣裳都不爱上身。”
袁婶子却不死心，“不用胭脂水粉，那香膏总要用的吧！我跟你们说，我家这香膏润肤养颜，老少皆宜，不光姑娘家能用，你也能用，你闻闻，还是桂花味的，抹上能香一整天！这个我卖旁人都是十文，咱们是一个巷子里的邻居，我一个铜板不赚，什么价拿来，什么价卖你们，八文钱！你就说便宜不便宜！”
宋来芳被缠得没法，最后硬是掏了是二十八文，买了一盒香膏、一块胰子和两条素帕子，总算让袁婶子将那一篮子的东西给收了回去。
袁婶子心情不错，干脆也不走了，拉着宋来芳聊起了家常。
“巷子里的几家都见过了？”
宋来芳笑道，“除了隔壁的没碰上人，其余都见过了！我们这刚搬过来，人生地不熟的，日后还得麻烦你们多多照应！”
袁婶子一口应下，“这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我那当家的虽说只是个货郎，可这扬州城就没有他不知道的事儿，也没有他不认识的人，就是衙门里，也有他的兄弟，你们要是有什么事，尽管开口，只要出得起银子，就没有他办不成的事！”
“不过，”她冲李家的方向努了努嘴，“这家你就别指望了！”
宋来芳佯作不解，“这话怎么说？昨儿瞧着，李家嫂子跟您一样，也是个爽利人呐！”
袁婶子一口吐沫啐出去，“她爽利？她就是个狗眼看人低的小人！仗着自己生了五个儿子，看谁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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