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日,丛生照旧出门,府里的护卫也渐渐习以为常,以至于她说要在病人家留宿,他们也只相互看了眼,迟疑着问了一声需不需要派人跟随。
丛生自然拒绝,理由也很简单,她是去给人治病的,若是带着护卫丫鬟,那还不如在将军府门口挂块接诊的牌子。
常海收到消息,冷哼一声,对来请示的护卫道,“随她去!”
他巴不得她多折腾,她折腾得越厉害,公子回来便越生气。
也不知是常海的话起了作用,还是真怕她把将军府变成看病抓药的医馆,总之,整个将军府再没有人对丛生的出入提出异议,玲儿也因此过上了这几年来最舒心的日子。
有将军府做靠山,无人管束,不愁吃穿,还不用面对狗男人,这简直就是神仙过的日子!
“要是一辈子都能这样就好了!”她手里翻着铲子,嘴里感慨着。
丛生笑了笑,提醒她道,“是不是快好了?我看着颜色又比刚才深了些。”
“快了,姐你搭把手,我这就把火给撤了。”
槐花婶子端着筛子进来,嘴里嘟哝道,“都说怀了身子的人嘴巴刁,我这也是开了眼了,软和的白面馒头不吃,非要吃这干巴巴的馒头干!也不知道随了谁!”
丛生晃着脑袋甩大锅,“那肯定是随了她小姨,她小姨打小就爱在房顶上晒馒头。”
玲儿白眼翻上了天,“那这吃起来跟浆糊一样的焦面又是随了谁?”
丛生两手一摊,“她娘旁的本事没有,和稀泥的本事天下第一,一定是随了她娘!”
转头,她又扯着槐花婶子的袖子撒娇。
“婶子,我不光谗焦面和馒头干,我还想吃您做过的小鱼干和萝卜条,将军府的厨子不管怎么做,我都觉得不如您做得香!”
槐花婶子被这俩活宝逗得合不拢嘴,一听将军府的厨子不如她,忙放下手里的东西。
“这还不简单,婶子就给你做,正好孙婆子家的老三早上刚捞上来一网小杂鱼,我这就找她问问!”
丛生忙道,“婶子是替我去要,总不好空着手上门,不如把昨天带过来的两只鸡拿一只跟她换!”
槐花婶子还没说话,玲儿便呸了一口,“喂狗都嫌刺多的杂鱼就想换一只鸡,美得她!她也就配闻个肉香!”
“咱们愿意拿她的东西都是给她脸!她真要敢张那个嘴要东西,我就打的她再不敢起这个心思!”
不怪她说这话,那孙婆子虽说是接生婆子,可到底不是大夫,回回接生出了岔子,便来找丛生给她擦屁股,要是光这样也就算了,可她从来没说将到手的鸡蛋分一半给丛生,大人孩子要是出了事,却全都是丛生的问题,跟她半点儿关系也没有!
槐花婶子也恨孙婆子险些让自己没了命,可几条乌鱼下肚,到底有几分吃人嘴软的意思,只道,“不过几条杂鱼,一把干巴菜就够了!那鸡回头炖了给你和你肚里的孩子吃!”
说完,她又对丛生道,“不是婶子说你,你也太好性儿了,要是回回都这样,没得叫人欺负!”
丛生笑了笑,没说话。
发生了那么多事,她对除了槐花婶子一家以外的所有人、所有事都深恶痛绝,不愿与他们有任何牵扯,更不愿欠他们半分人情。
只是,这话她却不好跟槐花婶子讲。
槐花婶子却似看懂了她的心思,安慰她道,“放心,这鱼是我要的,跟你们姐妹没半点儿关系。”
说完,她抓了干巴菜,想了想,又掏了两个鸡蛋塞篮子底下,这才急急出门。
玲儿看着槐花婶子背影若有所思。
丛生道,“槐花婶子是个有分寸的人,不会让自己吃亏,也不会白占人家便宜,所以,她养出来的孩子也都懂事明理,正因如此,师父才放心让咱们跟她家来往。”
“师父说,心正则身正,一个人心思澄明,为人正直,那他不管为人也好,处事也罢,都会坦坦荡荡,果勇无畏。”
姐妹俩正说着话,忽听院外一阵由远及近的马蹄声,接着,院门咣地一声被人推开,罗天佑一脸焦急地朝着堂屋走去。
玲儿一惊,“他怎么来了!”
听到动静,罗天佑回头,一眼便看到了坐在灶旁的丛生,脚下一拐,人便冲了进来。
“丛生!”
丛生也颇为意外,忙起身行礼,“二公子。”
短短不过数月,罗天佑却窜高了不少,人也瘦了一大圈,一双眼却比从前还要炽热。
“我都听说了,你放心,他魏崖不要你,我要!我不在乎什么二嫁不二嫁,你这就跟我回家!”
玲儿听得两眼冒火,举着铲子就要拍过去,却被丛生一个眼神制止,她翻了个白眼,三两下将炒好的焦面盛出锅,这才转身出了灶房。
丛生却不知如何面对眼前的少年。
她天天往村里跑,如今更是干脆住在了槐花婶子家,将军府的人却不闻不问,对此,村里早已议论纷纷,有说她被魏将军抛弃的,有说她红杏出墙的,总之一句话,她这张脸一看就不是享福的脸,便是攀上了高枝,也蹲不住!
果然,这还不到半年呢,就被人给踹了下来了!
丛生没想去澄清,却也没想到,罗天佑会因为几句流言,就这么不管不顾地从百里之外的羊角隘跑回来。
“二公子误会了,将军没有不要我,我也没有被将军府赶出来,我来这儿只是替槐花婶子治病,您若不信,等婶子回来一问便知。”
罗天佑却摇头,“你不用骗我,我都知道,你是因为我母亲,所以才不想嫁给我。
“你放心,母亲只有我这一个儿子,只要咱们成了亲,她没了指望,自然也就不会为难你。以后等咱们有了孩子,母亲看在孙子的份上,也会像从前一样喜欢你,把你当亲生的女儿看待。”
丛生早就习惯了他的自说自话,也不想解释他母亲从未喜欢过她,更不可能将她当成自己的女儿。
她只笑了笑,道,“二公子还没吃饭呢吧?不如留下来跟我们一起吃个晌饭,吃完再跟我回将军府里坐坐。”
“将军常说罗家世代守卫边关,长埋黄沙的枯骨比活着的人还多,乃大雍将士之楷模。公子年纪虽轻,却胆识过人,多加锤炼,日后必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罗天佑听她说一起吃饭,还很高兴,可越往后听脸就越僵。
“够了!”
他死死盯着丛生的脸,嘴唇因为激动微微颤抖,“你当真不愿跟我走?”
丛生平静地摇了摇头,“多谢公子好意,我已经嫁人了。”
罗天佑倏地转身朝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却又停住。
“日后,要是有为难的地方,尽管让人来找我,就当,就当是我欠你的。”
说罢,他仰了仰头,大踏步地朝外走去。
***
程夫人最近心情不错,儿子摆脱了狐狸精,自己又有一出接一出的热闹可看,可她没想到,热闹看着看着,竟看到了自家儿子头上,气得她当场摔了手里的茶盏。
最后那只汝窑天青瓜纹盏终究没能逃过命运的追击,碎成一地齑粉。
黄婆子大气也不敢出,一边心疼地捡瓷片,一边在心里暗骂。
果然是个狐狸精,嫁了人都还不消停!自己男人前脚刚走,她就耐不住寂寞到外头勾搭男人!
二公子也是,被人穿过的破鞋他都上赶着去舔,活该一辈子没女人!
然而,更叫程夫人愤怒的是,让她颜面尽失的人竟然还有脸登自家的大门!
“不见!让她有多远滚多远!”
黄婆子一脸幸灾乐祸地冲出去,又一脸惶恐地跑回来。
“夫,夫人,丛姑娘说,您要是不见,那她只好辛苦一点,亲自去趟羊角隘求咱们二公子了!”
程夫人抄起杯子又要砸,到底忍住,咬牙恨声道,
“让她进来,我倒要看看,是谁给她的胆子敢在我面前放肆!”
乡下土包子不懂规矩,把只山鸡捧成了金凤凰,她倒要看看,扒了她外室的皮,她还有什么脸在这独峰口耀武扬威!
丛生足足等了近一个时辰,程夫人方才露面。
“哎呀,还真是丛姑娘!叫您等了那么久,实在对不住!我是实在没想到大晚上姑娘竟会到我这小庙来,还当是哪个不知廉耻的下贱货,打着将军夫人的旗号出来坑蒙拐骗呢!”
玲儿拳头捏得咯咯直响,恨不得一拳呼上去。
丛生却起身一礼,笑着道,“贸然登门,是民女的错,还请夫人见谅。只是我们姐妹如今实在是走投无路,这才不得不厚颜请夫人帮忙。”
程夫人看了她一眼,施施然在主位上坐下。
“姑娘说笑了,我们老爷不过五品的守将,哪里比得上魏将军位高权重,姑娘便是真有事,那也该找魏将军才是,怎么倒找到我们头上来了?”
丛生没理会她的阴阳怪气,开门见山道,“夫人出身京城书香门第,民女如今处境夫人想必一清二楚。”
程夫人的父亲不过是保定府一个不入流的典史,往上多数几代,怕是连祖宗名姓都没有,哪里谈得上什么书香门第,此时听丛生这么说,只当她故意拿话讥讽自己,心中不由暗恨。
“你的事我怎么知道!我可没兴趣打听别人后宅里的闲话!”
玲儿实在看不惯她这装模作样的架势,怒道,“自然是将军府骗婚另娶的事!之前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他们将军府拿了信物,又用八抬大轿娶我姐姐过门,现在,他们却翻脸不认人,还说要再娶旁人!”
程夫人尚不知福嘉郡主挑选仪宾的事,自然就更不知道魏家也有意,且还势在必得。如今,听说魏崖要娶妻,虽早有预料,却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当初,我便说过,将军府的大门可不是那么好进的,便是进了,能不能坐上将军夫人的位置更是两说,只可惜,有些人心比天高,揣着明白当糊涂,以为拼一把就能一飞冲天,奈何命比纸薄!”
玲儿腾地一下站了起来,见丛生看过来,又错着牙坐了回去。
丛生转头看向程夫人,点头道,“夫人慧眼如炬,多谢夫人教诲。”
“不过,”说到这儿,她看了眼程夫人身后一眼,“民女此番前来乃是有几句私密话要同夫人谈,还请夫人屏退左右。”
程夫人沉了脸,正要拒绝,一旁看热闹的黄婆子却先不干了,指着丛生骂道,
“你算个什么东西!还敢指使我家夫人,难不成,你们是想把我们都赶出去了好欺负我们夫人?”
“我告诉你,没门!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就敢过来撒野!”
丛生没理会黄婆子,只似笑非笑地看着程夫人。
程夫人被她看得越发恼怒,冲着黄婆子一声怒斥,“混账东西!还不给我滚下去!”
黄婆子犹如被掐了脖子的母鸡,所有的声音一下子全卡在了喉咙里。
可她再不甘,到底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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