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院子的路上,玲儿从魏崖骂到了周管事,又从周管事骂到了常海,就连替他们送水扫院子的童二也没放过。
丛生却始终沉默,只让侍戈叫了胖婶过来。
胖婶来得很快,仿佛早就等着她传唤一般。
“姑娘!”
丛生被这一声姑娘叫得有些愣神。
陈婆子的闺女芳姐嫁了人之后,她们就改口管她叫芳嫂子,罗将军的妻子则一直被人尊称为程夫人。
只有她,虽是八抬花轿进了将军府,却从始至终都是丛姑娘。
这么一回想,其实处处都是破绽,从那顶不伦不类的花轿,到满柜子不见半点儿大红的衣裳鞋袜,再到自己每次叫夫君时,魏崖那迟疑犹豫的目光。
是她太过自负,从未将这些放在心上,竟天真地相信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鬼话。
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也歇了再打听下去的心思,挥了挥手,“没事了,下去吧。”
胖婶心里牢记常海交代的任务,哪里敢就这么回去,上前干巴巴地劝道,
“姑娘您千万想开点,公子那样的家世身份,又是将军府唯一的继承人,就算不娶郡主,也会有其他高门大户人家的贵女,断不会让您去当将军夫人。”
听起来着实不是什么劝人的好听话,胖婶说到一半,自己都有些脸红,剩下那些难听话就更说不出口了。
弄剑见状,忙拉了她的袖子带她下去。
走到门边时,胖婶回头看了一眼,见丛生呆呆地倚靠在圈椅上,往日俏皮灵动的一双眼,此时却如一潭死水,空洞又麻木。
她终是不忍,咬了咬牙,又疾步走了回来,低声在她耳边道,
“姑娘别灰心,公子不管娶谁,只要您不回京城,她们就管不到您头上。您只管拢住公子的心,日后再生个一男半女,不怕没有翻盘的时候!”
好死不如赖活,外室的名声虽不好听,总比一时想不开丢了命强!
再说,人这一辈子长着呢,谁能笑到最后,哪个也不好说!
丛生见她一脸关切,微微颔首谢过,却没有说话。
四周渐渐安静了下来,就连玲儿也不见踪影。
她缓缓起身,铺纸磨墨,笔尖落下,却是力透纸背的休夫二字。
***
前院,常海一脸怀疑地看向胖婶。
“她当真没哭没闹,也什么都没问?”
胖婶忐忑摇头,“没有,老奴将您吩咐的话全都说了,丛姑娘始终没说话,老奴这才走的。”
常海又将弄剑叫来,见和胖婶说得差不离,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原以为那女人知道后,定要大闹一番,再不济,也会将他们骂个狗血淋头才是,谁知,她竟一句话也不说,就这么走了。
常海一棍子打在了棉花上,说不出的憋屈。
马房的老于头却嘿嘿笑,“像丛姑娘这样的乡下丫头,能进府里当个丫鬟都是祖上烧高香,更不要说给咱们公子当女人。老奴瞧着那位丛姑娘可是个聪明人,这才刚刚尝到好日子的甜头,哪里会闹?万一惹得府里不喜,说不得连公子的面都见不到,就被赶出府了!”
常海也反应过来,一拍着大腿道,“还真是!而且她现在闹,除了让人嫌弃,半点儿好处没有,还不如等公子回来,到时再演一出委屈隐忍的戏码来,那样,说不得还能赢得公子几分疼爱与怜惜!”
两人嘀嘀咕咕,将后院女人争风吃醋的戏码在丛生身上套了个遍,常海心底那本就不多的一点儿愧疚也跟着消失殆尽。
结了自己的心结,又断定丛生不会再闹事,常海直接带人去了军营,只留了几个护卫小厮看着丛生,以防她想不开,烧了自己。
然而,几日下来,凌霄院始终安安静静。
待那一袭道袍再次出现时,护卫都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出了这么大的事,她竟还有心思替人看病?这是想开了?”
“这话说的,不想开又能如何?难道让她找周管事讨说法不成?”
说话的人讪笑,“我这不是怕她想不开,做什么傻事嘛!”
“那,要不将人拦下来?”
“你可别犯傻!万一闹出事来,是你能担得起,还是我能担得起?随她去吧,只要没在咱哥几个眼皮子底下走,咱就当没看见!”
***
槐花母女看着面前的姐妹俩,又是惊讶又是担心。
“丛生,出啥事了?怎么一大早就过来了。”
玲儿拉着脸不说话。
丛生却笑吟吟地道,“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干脆出来走走,顺便跟您说说话。”
槐花婶子也没多想,“哎呀,你这孩子!还怀着胎呢,可不兴这么到处跑,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后悔都来不及!”
“不行,我这就送你回去!”
说着,拉着人就往外走。
丛生忙道,“婶子,实话跟您说吧,将军上个月就回京城了,我却一直被蒙在鼓里,也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回来,一想到他抛下我们母子不管,我这心里就难受得紧。”
丛生半真半假地抱怨,不曾想,话说出口,对上槐花婶子那关切担忧的眼神,她鼻子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从事发到现在,她脑子转个不停,复原真相,盘算对策,准备后路,唯独没有去安慰自己。
可现在,有人心疼,那份被压抑、被忽视的委屈便如潮涌,铺天盖地地朝她袭来。
槐花婶子一把将人搂进怀里。
魏崖回京的事她早听人说了,只没敢当着丛生的面问,此时见她这么说,还以为是村里人在她面前嚼舌根,顿时气得不行。
“你别听村里那些人胡说八道!那帮老娘们整日没个正形,就知道盯着别人屋里那丁点儿破事儿,见不得旁人半点儿好,死了迟早要被拔了舌头滚油锅!”
骂完,她又安慰丛生,“婶子跟你说,这成亲嫁人也有讲究,没嫁人前,咱得横挑鼻子竖挑眼,将人的短处全给挑出来;嫁了人后,那就只能眼里放筛子,处处看长处了,不然,这到头日子是一天都过不下去!”
“就像你洪叔,衣裳臭了不知道脱,屋顶漏了不知道补,我这还躺在床上做小月呢,他倒好,回来看上一眼,连句心疼人的话都不知道说,掉头就走,不知道的,还当他是来串门子的呢!要不是他那裤子破得兜不住腚,他怕都想不起来回这个家!”
“他一个小小伍长就这样,魏将军那等做大事的人更不得了,我估摸着,魏将军他肯定是走得急忘了跟你说了,等事情办完,自然就会回来了!哪能像你说,抛下你们母子不管。真要那样,那还是人嘛!”
玲儿抱着胳膊冷笑,“可不就是个畜生!”
槐花婶子脸色一变,赶紧伸头向外看了看,见没人,这才松了口气。
“你这丫头,可不能这么没规矩!他再怎么说也是你姐夫!”
玲儿没说话,眼神却愈发阴狠。
槐花婶子不知她心中所想,只觉这丫头今日邪性得很,干脆打发她和春燕去了外头,自己则拉着丛生进屋开解。
两人在槐花婶子家用了饭,又消磨了大半天,直到太阳快下山,这才被槐花婶子催着出门。
“你现在怀着身子,有什么事千万别憋在心里,尽管来跟婶子说,婶子是过来人,就算帮不上忙,也能给你出出主意!”
丛生笑,“行,那我明日还来,婶子别嫌我烦就行。”
槐花婶子一口应下,“你们来,婶子只有高兴的份儿,哪里会嫌弃!”
告别了槐花母女,姐妹俩一路沉默地出了村子,玲儿突然问,“为什么不跟婶子说实话?”
丛生笑道,“说了又有什么用,不过多添一个人烦恼而已。”
玲儿回头看了丛生的肚子一眼,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丛生吓了一跳,忙滑下驴背,掰了她的脸来看,只见右边脸上已然浮起四个手指印。
“好好的,你打自己干什么!”
玲儿忍着悲愤,恨声道,“都怪我,要不是为了我,你也不会答应他们进将军府,不进将军府,也就不会遇上这样的事!都是我没用!”
这几日,她天天到前院骂,从早骂到晚,可她将一院子的护卫小厮骂得抬不起头来又如何,魏崖照样娶他的郡主,她姐姐依旧是别人眼里上不了台面的外室。
丛生见她哭得伤心,眼也有些发酸,“不关你的事,是我自己蠢,怨不得旁人,师父若是知道,也定是骂我识人不明,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姐妹俩对着抹眼泪儿,最后还是丛生反应过来,噗呲一声笑了出来。
“说咱俩笨还真是一点都没错,这事儿明明是别人的错,咱俩倒在这儿抢着认错,天底下再没比咱们更傻的人了!”
玲儿闻言,胡乱擦了把鼻涕眼泪,“对!他们将军府不做人,要哭也该让他们哭才是!姐,咱们可不能就这么放过他们,你说怎么办?我听你的!”
照她的意思,一把火烧了这劳什子将军府都不为过!最好是能像话本子里写的,到皇帝跟前告御状,撕了姓魏的一家忘恩负义、恩将仇报的丑恶嘴脸,再毁了他与郡主的婚事,叫他一辈子抬不起头来做人!
丛生却没那么天真,胳膊拧不过大腿,她们两个无依无靠的孤女,对方却是高门大户,真闹起来,吃亏的肯定她们。
她看向玲儿,“我问你,要是再让你回到从前,你可舍得?”
玲儿却毫不在意,“有什么舍不得!像这样被人当猴耍,还天天这规矩那规矩的,连养个鸟都要被人下黑手,我倒宁愿吃糠咽菜!”
她救下的那四只雏鸟,除了一只因为太弱死了外,其余全都活了下来,身上长出蓬松柔软的绒毛,看着就叫人欢喜,她挨个儿给它们起了名,每日带着它们四处溜达,恨不得睡觉都塞自己被窝里。
可这事儿不知怎么被常海知道了,第二天便让人传话,说将军府的规矩,不得豢养猫狗虫鸟,让她立刻处理了。
她哪里舍得,可还不等她将笼子做出来,几只鸟便已歪着脖子躺在了桌上。
丛生却不知此事,只当她孩子心性,玩腻了便将鸟放了,如今听她说了经过,不由苦笑一声。
当初,她还劝玲儿,习惯了就好了,可她们姐妹的隐忍和退让,在别人眼里,不过是一场可有可无的笑话。
甚至,连她这个人都是!
她摸了摸玲儿头顶的乱发,再开口,却是爽朗一笑。
“正好我也不想再练那劳什子女戒,既如此,咱们就抛了这金丝笼,自自在在地当咱们的游方郎中去!”
玲儿眼睛一亮,“真的?你没骗我?”
丛生扬了扬手里的鞭子,“不过是个两条腿的男人,谁爱要谁拿去,我不稀罕!”
***
京城,周嬷嬷听说魏崖将自己关在书房闭门不出,心急不已。
“夫人,公子已经一天一夜没吃没喝了,再这样下去,可要坏了身子啊!”
孔夫人慢条斯理地剪着案上的罗汉松,隔了半晌,方才问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
“昨日他去了杨大人府上?”
周嬷嬷一愣,答道,“是,公子先去的忠勇侯府,待了半日方才出来,之后又去了兵部尚书刘大人府上,进去不到一刻钟,便又脸色难看地去了杨尚书府上,也不知杨大人说了什么,公子回来后便将自己关在书房,厨房送过去的饭菜也都原封不动地撤了回来。”
孔夫人脸上依旧一派淡然,“不用管他,等他想通了,自会出来见人。”
周嬷嬷跟了孔夫人几十年,自是知道这对母子都是说一不二的性子,不由心底发苦,却也只得硬着头皮劝道,
“老奴明白夫人是想磨一磨公子的心气儿,可公子毕竟年轻,又是头回办这么大的事儿,朝中上下却没一个人站出来说话,连圣上也躲着不见,这换了谁不寒心?”
“老奴不担心别的,就是怕公子想不开,要是像那襄阳侯家的二公子一样,一气之下,彻底绝了仕途的心,那该如何是好!”
“咔嚓”一声,周嬷嬷眼皮一跳,抬眼一瞧,却见一只长势完好的横枝落了下来,原本完美的造型顿时凹了一角。
孔夫人放下手里的修枝剪,淡淡吩咐道,“扔了吧。”
周嬷嬷低低应了声,不敢再说一句,心里却忍不住暗自心惊。
养了十几年的盆景,夫人说扔便扔,若公子也如这盆景一样,一意孤行,不听夫人劝告,夫人又该如何?
总不会,也说弃便弃吧?
念头在脑中一闪而过,她似乎也被吓了一跳,随即暗骂自己老糊涂。
公子可是夫人怀胎十月辛辛苦苦生下来的孩子,她怎么能拿一盆死物去跟公子相提并论?
正胡思乱想着,忽听夫人道,“给静心堂传个话,就说明日跟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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