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峰口大营的议事厅前，李大牙并另外五个兵士鼻青脸肿地站在阶下，身上的甲衣七零八落，连长枪都断了两根，要多狼狈就有多狼狈。
另一边，常海独自一人立在一旁，两手背后，腰杆儿笔直，浑身上下除了左眼下一团青紫，就连头发丝都不曾乱了一根。
罗世宗看着一左一右站着的两波人，一张脸沉得能挤出水来。
他刚在魏崖面前刺了一句花拳绣腿，转眼，自己的手下就被对方揍得连亲爹都认不出来了！
魏崖却没注意他脸色变幻，他看向站在李大牙身旁的麻老栓，“你叫什么，得的是什么病？又为何非要从外头拿药？”
麻老栓扫了眼地上乱成一堆的药材，也不看他，只随意拱了拱手，“回将军的话，卑职麻老栓，得的是呕血的老毛病。至于为什么要到外头拿药，”
他瞥了眼上首的年轻将军，目光在他那身流光暗彩的玄色暗纹长袍上一扫而过，鼻子重重嗤了一声。
“不去外头抓药，难不成让我们在这儿等死不成？”
“大胆！”
“放肆！”
任谁都能听出他话里的不满，就连罗世宗也忍不住皱了眉，开口训斥。
魏崖却毫不在意，甚至连眼皮子都没抬起来半分，只淡淡哦了一声，“难不成，这营里医官的医术竟还不如外面的大夫好？”
堂下一片寂静，罗世宗却是哈地一声笑了出来。
魏崖环顾了一圈，挑眉看向对面，“在下说了什么好笑的话，竟惹得罗将军如此发笑？”
罗世宗冷哼一声，“不是将军说错了话，而是天禧八年之后，咱们这儿别说医官，就连个抓药的药徒都没有！”
魏崖有些意外。
若他没记错，太医院每年都会向各地卫所轮流派遣医官，人数虽不多，但也不至于让他们二十多年都没个大夫。
可，看他们脸上神情却又不像是作伪。
“既如此，为何不上书朝廷，奏请太医院派遣？”
罗世宗像是看傻子一般瞪着他看了半晌，这才没好气地道，“谁说我们没上过，可折子递上去有什么用，都知道天下太平，唯独独峰口一带战事不断，连守将都死了好几个，若有其他地方可去，谁又愿意来这里送死。”
“再说，缺医官的又何止我这一处，龙山卫的鲁将军为了这事儿还亲自去了趟京城，可嘴皮子都磨破了，也没人愿意跟他走，最后没法子，只能从药馆里拐了个老眼昏花的老大夫这才了事。龙山卫还在咱们后头呢，那地方都没人肯去，更何况我这独峰口！”
魏崖默然，半晌，方才缓缓开口道，
“征南起国时，随军的医官没人可解当地瘴毒，端王便重金聘请了当地巫医，事后更是直接将那几人授为朝廷医官，有先例在此，您为何不将那位替将士们看病的大夫征为医官，也省得将士们来回奔波？”
罗世宗看了他一眼，一时有些拿不准他是真不知情，还是故意挖坑，等着他往里头跳！
魏崖却不知他心中所想，见他迟迟不开口，想到独峰口所处位置，再看看地上混成一团辨不出形状的药材，心中已有了猜测。
只怕给他们治病的压根儿不是什么大夫，却又没有旁的选择，这才一直没将人请入营中。
想到此，他转头吩咐常山，“即刻让人前往大同府，务必请一位经验丰富的大夫来，告诉他，只要他愿意来此呆上两月，即刻奉上白银百两。”
此话一出，底下的将士齐齐抬起了头，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罗世宗却没动。
俗话说得好，有钱能使鬼推磨，他要是随手就能掏出来几百两的银元宝，又何愁没大夫上门！
“那两个月后怎么办？”
他就不信，他大将军府就算再有钱，还能年年几百两地替他们请大夫不成？
魏崖将众人的反应看在眼里，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这才轻描淡写地道，“两个月后，京城的医官也就该到了！”
***
过了三四天，月粮依旧没有动静，村里骂娘的声音一声高过一声，到丛生家借粮的也多了七八个。
看着消下去大半的米缸，玲儿恨声骂道，“咱们既不是这里的父母官，又不是管发粮的看粮官，一个个没吃的就全找上门来，比那蝗虫的鼻子还灵，真当咱们人傻好欺负不成！”
丛生失笑摇头，见不得人饿肚子的是她，答应借粮的也是她，粮真借出去了，她又犯起了别扭，果真还是个孩子性儿！
她正要说话，一抬头，却见槐花婶子一脸局促地站在院门口，见她看过来，手里的瓢立刻藏到了身后，嘴角艰难地扯出一个笑来，却是比哭还难看。
“那个，我正好路过，家里还有事，先走了。”
话没说完，她便低着头转身快步朝外走去。
玲儿没想到自己背后发牢骚，竟骂到了槐花婶子头上，恨不得扇自己几个大嘴巴子。
她可没忘记，那日第一个冲到家里，将她从大麻子身子底下拽出来的就是人家槐花婶子！要不是她，她这会儿说不定就得在秦家给大麻子端屎端尿了！
丛生却顾不得安慰她，她赶紧找了个粗布口袋，装了大半口袋的糙米，又将新蒸好的窝头拾了半锅出来，这才提了米袋和篮子一路小跑追出院外。
“婶子！”
见丛生追上来，槐花婶子脸上的窘迫更甚，本就瘦小的身子似乎又矮了几分。
“丛生，我”
丛生忙将那一篮子窝窝头塞她手里，笑道，“这是玲儿早上刚做的，特意给春燕留了一些，您带回去尝尝，要是觉得好，下回再让玲儿给你们送去。”
“她还给你们装了一点粮食，您别嫌少，一起带回去。”
槐花怀里抱了一堆，推也不是，不推也不是，只得红着脸期期艾艾地道，“丛生，婶子谢谢你！”
“你们两个女娃子过日子本来就不容易，我就是再难，也不该朝你们张这个嘴，可我，我这也是实在没法子了！我那弟媳妇刚生了孩子，家里却一粒米也没了，大人孩子饿得嗷嗷叫，我借了一圈，家家户户都匀不开，这才厚着脸皮上门。”
“不过，你放心，等发了月粮，我头一个就还你们。”
丛生见她急得脸上都出了汗，忙握住槐花婶子的手，“不过几个窝窝头，哪值得婶子您这般谢！我跟玲儿既叫您一声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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