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府低调又喜气地忙碌着,毕竟,郡主和魏崖两人的岁数都不小,婚事一旦确定,大婚很快便会排上日程,到时候再准备便显得仓促了。
而此时,魏崖却站在外廷东角门的台阶下,望着对面高高飞起的屋脊沉默不语。
从前,身为殿前司副指挥使的他也曾站在这里,守着晨辉,看日晷上的光影一点一点移动。
那时的他,一门心思只想逃离,想要跳出这沉闷单调的皇城,奔向铁马金戈的战场,像自己的父亲一样,与敌人拼杀,与将士们饮酒高歌。
如今,他如愿走出了牢笼,却陡然发现,自己非但没有靠近战场,反而离它愈加遥远。
殿门打开,几位朝臣陆续走了出来,却不见圣上的影子。
魏崖朝众人施礼。
兵部左侍郎史政川脚步稍缓,待其他人都走远,这才上前道,“魏指挥使还是回去吧,你日日在这里站着,除了让圣上为难,别无用处。”
魏崖冲他抱拳施礼,“多谢史大人提点,只是西北一族狼子野心,如今又与鞑靼勾结,他日与我大雍必有一战,末将既已有确切消息,就绝不能坐视不理。”
史侍郎见他自称末将,笑了笑,“朝中弃武从文者如过江之鲫,魏将军却在升任殿前司指挥使的紧要关口辞官不就,再回来,便剑指西北,果然是虎父无犬子!”
魏崖身为天子近臣,虽与朝官来往不多,却也知道这位侍郎大人能力出众,心思深沉,只因上头压着个资历更深的老尚书,他便一直卡在左侍郎的位置上迟迟上不去,此时,他特意避开众人寻自己说话,定不是好心劝解这般简单。
果然,侍郎大人感叹完,便正色道,“自先帝驾崩,本朝再没主动对外用兵,魏将军可知为何?”
魏崖沉默。
先帝在位二十二载年,前后五次北征,历经十四年,除前两次重创胡人主力之外,后面三次成效皆不大,耗费却不少,国库私库掏了个精光不说,还死伤几十万青壮,征兵最为严重的平凉、庆阳几府十室九空,至今依旧凋敝,可谓是劳民伤财。
也正因如此,当今登基后才会数次免征劳役、降低田赋商税,休养生息近二十载,方才有了如今盛世景象。
史侍郎见他神色,便知他明白自己的意思,淡笑道,“本官忝为兵部侍郎,按说该同少将军同仇敌忾,未雨绸缪以绝后患。只是,安逸的日子惯了,谁也不愿意背着穷兵黩武的罪名被后人诟病,君如此,臣亦如此。”
魏崖紧咬牙关,这才没让自己骂出声来。
史侍郎笑了笑,突然话锋一转,“不过,不愿归不愿,若是兵临城下,避无可避,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魏将军,您说,是不是?”
魏崖一愣,对上他那别有深意的目光,立刻反应过来,他这是暗示自己任由胡人入关烧杀抢掠,挑起战事!
可那是大雍的城池!大雍的百姓!
让他以一城一地为代价,来换取朝廷的对西北用兵,他魏崖自问还没丧心病狂到如此地步!
他铁青着脸冲对方拱了拱手,转身大踏步离开。
常山连忙跟上,临走前,却忍不住转回头看了一眼。
史侍郎依旧立在原地,双手拢袖,含笑看着他们离去。
*
魏崖一路疾驰回了府,刚进院子,小厮便呈上来一张素金撒花请帖。
“公子,这是夫人让人送来的,让您务必准时赴宴。”
魏崖扫了眼那散发淡淡檀香的请帖,“何人宴请?”
常山上前低声提醒道,“公子,这是太后为福嘉郡主择婿而准备的宴请。”
择婿二字入耳,魏崖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滚!”
小厮本以为自己抢了个美差,谁曾想却一头撞到了枪口上,吓得一哆嗦,扔下帖子,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魏崖满腔怒火无处可发,一拳砸在了身旁的紫檀小几上。
“轰”一声响,几案倒地,印着凤鸟祥云的请柬也随之飘落在地。
他看也没看看那一地狼藉,更没有去管那张精美的请柬,转身进了书房。
***
凤栖殿,皇后听说皇帝来了,忙起身上前去迎。
“圣上今日倒是回来得早。”
圣上苦笑一声,“要不是史侍郎出面将人劝走,朕哪能这么快脱身。”
皇后闻言,瘦削苍白的脸上浮起笑意,“历朝历代怕没有哪个皇帝会被自己的臣子逼得日日不敢出书房吧?”
圣上被皇后打趣,也只好脾气地笑了笑,“谁说不是呢!也不怪母后常说朕不如先帝多矣。”
不光先帝,便是太后亲生的端王,他也远远比不上。
毕竟,最先提醒他注意西北局势的不是别人,正是端王,而那时,达鲁王也才刚刚上位,还在忙着与众兄弟侄儿争权夺利。
也正因为有他的提醒,他这才授意魏崖暗中留意此事,没曾想,短短不过三年,局势便与当年端王预测一般无二。
圣上不禁再次感叹,当初端王若是再年长个三、五岁,这皇位怕是怎么轮,也轮不到他来做!
皇后却道,“先帝雄才大略、杀伐果断,世上又有几人能与之相提并论,陛下身居万万人之上,却心怀仁义,悲天悯人,这才是万民之福。臣妾想,当初太后也必定是看中陛下如此品性,这才力排众议,一力推举您继承大位。如今,四海升平,君臣和乐,百姓安居乐业,可见太后当初的选择没有错。”
圣上捏了捏皇后的手,什么话也没说,神情却比之前轻快不少,转头瞧见几上放着的药碗,又立刻皱了眉。
“这药你吃了多年却始终不见成效,你又何苦再吃,没得将身子给糟蹋了!”
皇后笑了笑,唤人将药碗撤走,这才道,“这大半年臣妾已经好了不少,人也有了精神,就想着再试一试,若能诞下麟儿,便是搭上臣妾这条命,也心甘情愿。”
圣上听她这么说,向来温和的脸上难得浮起一丝怒意。
“你何必再说这样的胡话,你若走了,叫朕怎么办?难道,你忍心留朕一人在这世上孤苦伶仃?”
“你若是真喜欢孩子,朕这就将澈儿和煦儿叫来让你挑!你要是嫌他们大了,朕这就带你到慈幼局挑个合眼缘的婴孩,不拘男女,朕都当亲生的来养!”
幸好帝后在一起时,从不留人在近前伺候,若不然,这番话传出去,前朝后宫还不知要闹出怎样的动静!
皇后看着眼前那张微微有些发福的脸,眼底晕出泪,嘴角却含笑。
“臣妾前半生吃尽疾苦,幸得遇见陛下,这才不枉来这人间一走,唯一遗憾的便是没能替陛下生下一儿半女,又惹得陛下与太后母子生分。若是可以,臣妾情愿,情愿”
话未说完,她却突然抚着胸口一声接一声地咳嗽起来。
帝王再顾不得天子的威仪,心疼地将人一把拥在怀中,一边帮她顺着背,一边温声打断她未出口的锥心之语。
“好了好了,你别急,朕以后不跟你置气了,你想喝药便喝药,想怀孩子便怀孩子,我都听你的!”
“朕这辈子最大幸事便是当年跟着四弟逃课,在桃林与你相遇。若有来生,朕必早早守在泗水河,再不叫你落得一身伤病,痛苦半生。”
空荡荡的大殿一如既往的冷清寂寥,天下最为尊贵的二人,却似寻常夫妻般相拥相偎,缱绻情丝似春日流水,暖了一室寒凉。
***
槐花婶子喝了七八天的药,又有丛生每日行针把脉,身下的淋漓渐渐止住,再加上日日红糖鸡蛋和老母鸡汤养着,人也有了精神,又躺了四五日,她说什么也不肯再躺,提了锄头就要下地干活。
丛生却不放人,“两亩都不到的地,就是长了草也不过是短了这一季的粮食,人要是没了,您让洪叔和两个孩子怎么办?”
“尤其是春燕,您那日也说了,她才九岁,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没有亲娘在旁边看着,以后还不被人欺负死!”
春燕也在一旁小鸡啄米,“娘,您好好躺着,要是实在不放心,下晌我就去地里拔草。”
槐花婶子想想女儿那双满是茧子的小手,到底舍不得,“算了!你连麦子稗子都分不清,可就别祸害我那点儿地了!”
春燕臊得满脸通红,“娘,这都多久之前的事了,您还说!”
丛生笑着打圆场道,“我像她春燕这么大的时候,连烧火都还烧不明白呢!春燕却不仅能洗衣做饭,还能一个人照顾您,已经很厉害了!”
槐花摸了摸春燕的额头,脸上的骄傲遮掩不住,嘴里却道,“她一个乡下女娃子,怎好跟你比,你可别夸她了!”
丛生嗔道,“您这话说得,我不也是个乡下姑娘,没比别人多张嘴、多只手,有什么不好比的。”
正说笑间,玲儿手里端着碗从外头走了进来,“婶子,快尝尝,瞧我这乌鱼汤做得怎么样?”
乌鱼是孙婆子送来的,她一碗药汤差点儿要了槐花婶子的命,事后怕洪叔父子找她麻烦,便想法子撇清干系,到此跟人说槐花婶子福薄,还四处造谣她肚里的孩子月份不对,就差明说那孩子不是洪叔的种了。
眼看槐花婶子被丛生救活,还跟丛生走得那样近,她又着急忙慌地送来乌鱼描补讨好。
玲儿和春燕本想将东西扔出去,却被丛生拦下。
老母鸡虽然好,可日日喝,换了谁都熬不住,如今有人主动送乌鱼,就当是给婶子换换口味了!
一大海碗乌鱼汤,小火慢炖了小半个时辰,汤汁浓稠,色白如乳,上面撒了嫩绿的芫荽,香气扑鼻,看得春燕口水都快下来了。
槐花婶子也忍不住夸赞,“玲儿这手艺真没得说,这一碗端出去,耗子都得寻着味儿上门!”
丛生却捂着嘴急急朝外跑去。
玲儿吓了一跳,放下碗立刻追了出去。
槐花婶子哎呦一声,扶着春燕便往外走,走到桌边,看到那冒着热气的鱼汤,想到什么,脸上忽然一喜。
“丛生,你可是有了?”
丛生也没走远,就在院子里顺气。
离了屋子,闻不到那股鱼腥味儿,肚里那股恶心想吐的感觉也便没了,此时见几人都围着看她,她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应该是了。”
槐花婶子哎呀一声,双手合十四面祷告,“老天保佑,道长保佑,保佑她们母子平平安安,一辈子大富大贵!”
春燕捂着缺了门牙的嘴笑,玲儿却似被雷劈了一般,“姐,你怀孕了?”
丛生冲她笑,“是,你就要当姨了!”
玲儿看看丛生,又看看槐花婶子,结结巴巴地道,“几,几个月了?”
丛生笑道,“两个多月了,之前脉象不显,所以就没跟你说。”
玲儿盯着她平坦的小腹,嗷一声喊了出来!
“你怎么不早说!”
都说前三个月的孩子最是娇气,一不留神就没了,活生生的例子就摆在眼前,偏她还拉着她天天往外跑,这要是有个万一,谁来救她和她肚里的孩子?
被她这么一说,槐花婶子也回过神来,“哎呀,瞧我这脑子!春燕,快去搬凳子!”
“玲儿,给你姐倒杯热水,不不不,给她先窝个鸡蛋,我这去把鸡杀了,这头三个月最最要紧,可不能亏待了!”
丛生哭笑不得,“婶子快别忙,我现在别说鸡,就是一口水也喝不下!”
槐花婶子被她拉着,只得在旁边坐下,“行行行,那鸡给你留着,等你有胃口了,咱们再杀也不迟!”
“你还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要是有,就跟婶子说说,婶子好歹也是生养了两个孩子的娘,旁的许是没你知道的多,这怀孕生孩子还是知道一些的。”
“玲儿,以后你好好看着她,可别让她出门乱跑,也别让她碰针线剪刀,更不能爬高登梯子或是垫脚够东西,吃食上也得注意,别吃兔肉蛇肉,不然孩子生出来不是三瓣儿嘴,就是身上长鳞。头三个月也别穿红挂绿,容易招小人……”
她像个寻常母亲一样絮絮叨叨地叮嘱着怀孕的一应禁忌,生怕丛生和孩子有个三长两短,玲儿则蹲在一旁,掰着手指一条一条记。
待用了午饭,槐花婶子便催着她们出门。
“婶子家里刚丢了娃,不吉利,你赶紧回去,以后也别来,有什么事让人递个话就行了。等你孩子落地,婶子再上门看你,你要是不嫌弃婶子笨手笨脚,婶子伺候你坐月子去!”
丛生被她说得心里踏实不少,“婶子肯来我巴不得呢,到时候我请您和春燕一起来!”
玲儿从知道消息后,便一直围着丛生转,丛生喝水她递杯,丛生吃饭她夹菜,两只眼就没敢离开半步,这会出门,更是如临大敌,说什么也不肯让丛生走回去。
好容易将人扶上驴背,更是一手扶着丛生胳膊,一手攥着黑妞耳朵,两人一驴串成了个圈,就这么上了路。
黑妞被玲儿揪着耳朵,歪着脑袋走三步退一步,偏她还不放心,两只眼不错地盯着它那四条腿,那样子竟是恨不得拿自己的两条腿去替。
丛生伏在驴背上笑得不行,“你快别拽着它了,它都快被你拽出顺拐来了!”
有人撑腰,黑妞更委屈了,一边歪头冲玲儿翻白眼,一边昂昂地骂。
它是畜生,又不是傻子,用得着她操心自己先迈哪条腿吗?
玲儿没理会黑妞,却偏头瞪丛生,“你别笑那么大声,当初狗牙媳妇不过打了个喷嚏,好好的娃就这么给打没了!你可别像她!”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