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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第 31 章

小说:

孔雀东南飞

作者:

籽不言

分类:

现代言情

胖婶吓得脸都白了,她就是再不懂规矩,也知道断没有在主子跟前大呼小叫的道理。

更何况,那姑娘何止大呼小叫,简直是把公子当孙子来使唤!

反了天了要!

然而,更叫她震惊的是,向来注重规矩的公子竟就这么过来了,没有一句责怪,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魏崖确实没有意外,毕竟,比这更出格的事她都做过,一句没大没小的招呼实在算不上什么。

“坐吧。”

丛生闻言,道了声谢,毫不客气地在对面的凳子上坐了下来,看得胖婶心口又是一阵狂跳,被肉挤塌了的一双小眼硬生生撑大了一圈。

都说新进门的这位受宠,她可算看出来了,这何止是受宠,简直要上天呐!

丛生却没注意胖婶脸上的神情,她看着面前的白瓷荷花碗,对着碗里那一根根细细长长、半透明的东西,有些犹豫。

“这是什么?”她问。

魏崖眼皮子掀了掀,继续吃着碟子里的点心。

丛生见他不答,扭头看向一旁的胖婶,“婶子,您知道这是什么吗?”

胖婶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觑了眼上首坐着的人,见他没什么反应,这才壮着胆子小声答道,

“回,回姑娘的话,这是凤吞鱼翅粥。”

“鱼翅?”丛生又低头看了一眼,立刻反应过来,“可是那海里沙鱼的背鳍?”

胖婶又看了眼魏崖,再开口,声音明显比刚才大了不少。

“姑娘真是聪明,一眼就看出来这是背鳍,听管事说,背鳍肉少刺多,是鱼翅中最贵的,一两就要上百两的银子!”

丛生被她口中的上百两银子惊得说不出话来。

她辛辛苦苦一整年,几百斤的药材从山里一点一点刨出来,挨个切晒洗炒烫,最后只换回三两不到的碎银,而眼前这比拳头大不了多少的一碗粥,却是几十两银子都兜不住!

霎那间,手里的碗有如千斤重,说出来的话也飘飘忽忽,“不是我聪明,不过是记性好,记得书里写的话而已。”

见胖婶盯着她瞧,她定了定神,心不在焉地问道,“那凤又是什么?不会真是天上的凤凰吧?”

胖婶抿嘴憋笑,“姑娘真会开玩笑,别说没人见过凤凰,就是真有,也没人敢吃那天上的祥瑞不是?”

“这凤其实就是老母鸡,不是有句老话,拔了毛的凤凰不如鸡,那凤凰也就样子好看,真拔光了毛,吃到嘴里,说不定还不如咱们地上跑的鸡呢!不信,您尝尝,看看咱们这鸡汤做出来的粥是不是鲜得要拔人眉毛?”

丛生被她的话逗得笑出声来,端起碗尝了一口,顿时叹道,“果然鲜得很,米粒香滑软糯,还没有半点儿鸡汤的腥气油腻!”

迟疑片刻,她到底还是拿起筷子,细尝了一口那价值不菲的鱼翅,却很快就摇了头。

“这鱼翅虽说煮的软熟韧糯,不过也确实像书上所说,淡而无味,味同嚼蜡,要是为了那点补五脏、益气补肺的功效,倒也不必非得用它。”

她脸上的嫌弃毫不掩饰,胖婶却跟着连连点头。

她不懂什么益气补肺,她只知道那鱼翅嚼起来跟嚼树根也没什么差别,花大把的银子吃它,还不如买两斤肥肉来得有滋味呢!

她这话不知被人笑话了多少回,人人都说她狗肉包子上不了台,好赖都分不清楚,没想到,姑娘倒跟她一个想法,可见也是个会过日子的实诚人!

这么想着,她看向丛生的目光也越发亲切了起来。

丛生却点着手边的点心,好奇问道,“这又是什么?样子倒是别致,颜色也好看,看得人都舍不得动筷子了。”

听她夸自己做的点心,胖婶脸上立刻浮起了笑,胆子也越发大了起来,喜滋滋地道,

“这是翡翠什锦包,外面黄色透明的是用上好的黑豆做出来的豆腐皮,里头包上松茸、羊肝菌、香菇、木耳、黄花菜、冬笋、香菇、胡萝卜、芹菜、藕丝、菠菜总共十六样素菜,然后用南瓜嫩茎系上口,装盘上锅蒸就成了,吃起来鲜香可口,最是得夫人小姐们喜欢。姑娘尝尝,看合不合您的口味?”

丛生依言夹了一个,眼睛顿时一亮,连连点头道,“果然香甜,怪不得那么多人喜欢。不过,一个菜馒头就要十几样菜,也太费事了,你们怕是天不亮就得起床吧?”

胖婶夸张地嗨了一声,“等天亮黄花菜都凉了!”

“咱们府里的规矩,灶房得在四更的梆子响之前就开好炉子热好灶,这样才能赶在主子起床后将早点端上桌。要是遇上大宴,那更是整宿都不带合眼的!”

“其实,这些都还是寻常,真正要说麻烦,这一道才叫麻烦。”她指着旁边一个蒸笼道,“您别看它不起眼,您知道这里头用了多少样东西?”

不待丛生回答,她就将她那双粗糙浮肿的大手伸到丛生面前,上下这么一翻,音量也跟着拔高了起来。

“足足二十五种!鲍鱼、海参、火腿、鹿肉、肉皮、嫩猪肉…….”

她一边说,一边掰着手指数,讲完食材又说起了如何活面,如何调馅,又如何快速揪出漂亮匀称的褶来,末了还一个劲儿地催丛生。

“您快尝尝,看看这里头的馅儿是不是像我说的那样鲜甜嫩弹?不是老婆子自夸,这样儿的馅儿全京城也找不出第二个人能做出来!”

丛生这才知道,这一桌子的点心竟大半都出自眼前这个不起眼的妇人之手,也是头回知道,做饭也如炮制药材一般,注重食材,讲究刀工手法,还得注意火候时间,任何一个失误,都会让最终的成品变得平淡无奇,甚至难以下咽。

此时,她对眼前这胖妇人,除了年长而本该就有的尊敬,还带了几分同为手艺人的认同和欣赏。

“您既然这么说,那我可得好好尝尝了。”

说着,她夹起一只送到嘴边,刚咬上一口便觉不对,低头一瞧,才发现这包子里竟还裹了汤,被她咬了一口,那泛着油光的汤汁顺着缺口从衣襟一路淌到了裙子上,顿时呆住。

胖婶哎呦一声,扯了帕子上前替她擦拭,“我的小祖宗哎,这是灌汤包,可不兴咬!您瞧瞧它这个头,没发现它比寻常馒头小了不少吗?”

“不能咬?”丛生更惊了,“那,那怎么吃!”

胖婶见她歪着头,一双杏眼就那样水灵灵地看着自己,那呆萌的傻模样就跟自家小孙女一模一样,嗔怪的话脱口而出,

“傻丫头,还能怎么吃?当然一口全塞进嘴里,那样汤汁才不会淌得到处都是!瞧瞧你这身衣裳,”

话还没说完,就听“啪”一声脆响,两人抬头一瞧,就见桌上赫然躺着两截断筷,而筷子的主人正目光沉沉地盯着她们。

丛生还没反应过来,身旁的胖婶却一下子回了神,两腿一软,人便趴到了地上。

“公,公子饶命!”

“滚!”

胖婶的脸煞白一片,两只手在地上撑了三四回,这才勉强站起了身,接着便左脚踩着右脚、右脚赶着左脚,跌跌撞撞地退出了屋子,丝毫没有注意身后那双想要搀扶的手。

丛生脸色也有些白,倒不是被魏崖那张黑脸给吓住了,而是,作为妻子,她却不知道他为何发怒,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盛怒中的他。

是像刚认识时那样置之不理,全凭自己的心意行事?还是像胖婶一样,跪下来向他求饶?

似乎,哪一种都不合适。

浓密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很快又恢复平静。

“将军慢用,我去换身衣裳。”

***

丛生出来时,魏崖竟还没走,桌子上的饭菜也都还在,碗筷却是换了副新的,显然是被人收拾过了。

“过来。”

魏崖脸上已没了先前的怒气,平静地让人看不出半点儿心思。

丛生眉梢微挑,又很快落了回去,低眉顺眼地挨着凳子坐下,等着他后面的训斥。

魏崖却没提之前的事,反而拿起一旁备用的筷子,“灌汤包又称灌浆包子,原是前朝汴梁城中七十二店之一的王楼招牌点心,时称山洞梅花包子,因其皮薄肉多,灌汤流油,味道鲜美,号称‘在京第一’。”

“用时,须先喝其汤,再食其肉,方能品出汤之鲜甜、肉之嫩弹。若是觉得太过油腻,也可在汤中灌入少许姜醋,既能提鲜,也能解腻。”

对面依旧是那张不苟言笑的脸,眉峰冷峭,双目清冷,仿佛方才那番话并非出自他的口;骨节分明的手执着紫檀青玉著,先在那笼灌汤包中轻轻拨了拨,接着轻夹慢提,一只汤包便被拎了起来,动作不疾不徐,说不出的优雅。

看着面前突然多出来的白瓷碟,丛生忽然觉得,也许,这人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不通人情。

“多谢将军,我这就试试。”

她微笑着冲他致谢,又照着他的样子倒了一些姜醋,先喝汤,再吃面皮和馅,果然跟先前那一口的滋味全然不同。

“还是您这法子好,汤鲜肉嫩,还没有半点儿油腻。早知道刚才就该先问问您,那样也就不会白白脏了衣裳,也不知道那油渍能不能洗掉。”

心情大好,她的话也开始多了起来,“说出来不怕您笑话,这两天厨房里送来的吃食不少,我跟玲儿却大半都不认识,我俩就一边吃一边猜,有时候,饭都吃完了也不知道自己吃下肚的是个什么东西。”

“就像这灌汤包,我还是头回见,要不是胖婶说,我就是想破脑袋也不会知道里面还有鲍鱼海参,还只当它是寻常的肉馒头呢,更不知道还能配上姜汁醋解腻。”

魏崖被聒噪了一早上,此时见她那张嘴开开合合,依旧没有消停的迹象,刚压下去的火一下子又冲了上来,扔了筷子张口就斥。

“食不言寝不语!三岁小儿都知道的道理,还要我提醒你?”

丛生一愣,这才明白他刚才发的哪门子邪火了,不觉好笑。

说他古板,还真半点儿没有冤枉,要不是那张脸还是个年轻俊朗的模样,她都怀疑坐在她面前的是个半截子入土的老夫子了。

说到夫子,她脑中立刻浮现了师父那张虚张声势的脸。

那时,她和玲儿常常在饭桌上拌嘴,一人拽着师父的一只胳膊让他评理,他要是敢说玲儿对,她就能搅得他一下午出不了门,可他要是说自己对,玲儿的眼泪能叫他三天吃不下饭!

师父被她俩闹得头发都薅秃了一大把,后来,干脆先发制人,不等她俩开始吵,就先一巴掌拍在桌上,说的也还是这句“食不言寝不语,三岁小孩都知道的道理,你们两个大姑娘还不知道?”

想到师父,丛生鼻子有些酸,嘴角却弯了起来,“是,我知道了。”

说罢,果然低头用饭,再没有说一句话。

*

两人安安静静地用了饭,也不用旁人伺候,自行漱了口又擦了手。

魏崖看着她学着自己的样子端杯撇沫,又轻呷慢饮,连他摩挲杯壁的习惯都给学了去,忙端起茶杯,掩去唇边的笑意。

“府里吃食向来清淡,你可还吃的习惯?”

丛生只觉今日不光吃食与前两日大为不同,连这入口的茶也格外醇香,正满脑子搜寻这到底是个什么茶,冷不丁听他问话,忙放下杯子乖巧答道,

“习惯的,厨房每天送来的饭菜都不一样,用料也讲究,口味更是没得说,我和玲儿都很喜欢。只是,”

魏崖抬眼,“只是什么?”

“只是,太过浪费了。”丛生迎着他的目光,温声道。

“您瞧,今天只我们俩人吃饭,却摆了十来样点心、五六种小菜,而且每样食材都还价值不菲,随便一样都能抵上寻常人家几年的开销。如果都吃完也就罢了,偏偏每样都剩了不少,最后就这么全倒了,实在叫人心疼。”

独峰口的百姓一天只吃两顿,还尽是窝头菘菜,吃饱的时候少,大多时候只能勉强填个肚子。可到了这将军府,早中晚一日三餐不说,还顿顿鸡鸭鱼肉,而剩下的饭菜,他们也从来不留,直接倒进了泔水桶里。

为了这事儿,玲儿来了两天,就跟送饭的小厮吵了两天的架,回回被一句府里的规矩给堵了回来,只恨自己没多长两个肚子、两张嘴。

丛生也心疼,可她心里明白,与其跟那些人磨破嘴皮子,不如好好劝劝眼前这一位。

“书上说,克勤于邦,克俭于家,我知道将军府家大业大,不会将那点银子看在眼里,可再大的家业也经不住这般挥霍浪费,更何况,这世上还有那么人吃不上饭。”

“要我说,人活一世,不过百年,只要吃得饱、穿得暖,倒也不必非得珍馐美味,粗茶淡饭也照样能活,还能强身健体。黄帝内经上不是说,高粱之变,足生大丁,肥甘厚味的东西吃多了,阳气偏盛,热毒逆于血脉,以致生出疔疮痈肿来,前朝悼帝不就是因为爱吃羊肉,餐餐不离,这才生了毒疮,最后不治而亡么!”

丛生自觉苦口婆心,魏崖却简直要气笑了。

呈给圣上和兵部的折子还需斟酌,撒下的渔网也要慢慢收紧,那么多事情等着他去处理,他还是挤出时间来陪她用膳。她倒好,半点儿不领情,骂他挥霍无度不说,还咒他没个好下场!

“说完了?”

丛生隐约觉出他话里的不对劲,可那张脸不笑的时候永远像是蒙了层人皮面具,看不出半点儿情绪。

既然看不出来,那她也就懒得研究,直了直身子,接着道,

“还有,吃得简单些不光避免浪费,也能叫做饭的人轻省些。您瞧刚才那位婶子,年纪不过四十,却眼下青黑,四肢浮肿,走路时一只脚重一只脚轻,应是久站造成的膝盖劳损,可即便这样,她每日照旧四更前开工,脚不沾地地忙上一整天,直到梆子声再次响起方才歇息,实在不易。”

她话说一半,就被魏崖打断,“你要是实在看不下去,倒也好办,我这就让人打发了她回京!日后,她就好生在家将养,再不必来我将军府受罪了。”

丛生原想是替胖婶求个情,没想到,她这话头才刚起,他竟就直接撸了人家的差事,急得一头站了起来。

“不行!”

说完她察觉失态,稳了稳心神,又强笑着缓缓坐了下来。

“您误会我的意思了,您瞧,她明明腿脚不好,却还是千里迢迢跟着您从京城来了这里,想来也是个寻常人家,甚至可能全家就指她这份工糊口呢,真要让她回家养伤,那岂不是害了她那一家子?将军向来体恤,肯定不愿看到这个结果,您说是不是?”

魏崖眼风扫过对面一脸谄媚假笑的人,手里的茶碗搁在桌上,发出咚一声脆响。

“你既然知道这道理,那还说什么浪费轻省?”

丛生眨了眨眼,不明白他的意思。

“你可知道,我若是照你说的日日粗茶淡饭、节衣缩食,那妇人便是第一个被赶回家的!”

他这话一出,丛生就立刻反应过来,笑吟吟地回道,“将军何必说这话来吓人,即便粗茶淡饭那也得有人做,我听说厨房只有四、五个人,却要管着府里上上下下几十张嘴,本就忙不过来,您要是再赶走一个,岂不更忙不过来了?”

她这伶牙俐齿的小模样对付别人时,魏崖还觉得怪好玩的,可一旦轮到自己,他只恨不得再给她屁股来上两巴掌!

“胡言乱语!治家便如治国,什么人做什么事、该拿多少月钱,那都是有规矩的!就如同喂马的马夫不能再去驾车,专做点心的厨娘自然也不能随随便便去切菜颠勺。这既是规矩,也是御下之道!你若是不懂,那便好好学着,别自以为是地胡乱指挥!”

丛生没说话,可明明还是那张乖巧懂事的脸,却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不服的劲儿。

魏崖气得牙痒,又不能真上去将人打服气了,只得恨声道,“好!你非要她留,也不是不可以,那只能是让她顶了别人的差事,可这样,对那被顶替之人来说,又何其公平?难不成他就没有家小要养,就没有苦衷可言?”

丛生被他这么一问,一时间竟找不出话来反驳,可既是辩理,自然不能轻易认输,当即道,“那就出去!能做出那样一桌色香味俱全的点心,她的手艺自然不差,就是出去了,也不愁找不到差事!”

魏崖哪里看不出来她这是死鸭子嘴硬,非要跟他硬抗到底,气得腾地一下从椅上站了起来,抬脚便要往外走。

可脚才跨出去,便触上对方那因惊恐而圆睁的眼,以及一双死死捂着屁股的双手。

魏崖错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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