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天佑打马奔家,走到一半,忽又勒住缰绳。
找黄婆子歪扯有什么用,有这功夫,还不如赶紧将他和丛生的事给定下来!
想到此,他扭头去问耗子,“我爹呢?”
耗子抡腿在后头追得上气不接下气,听他问话,也顾不得满头满嘴的灰,哑着嗓子答道,“军营!老爷一直在军营,已经大半个月没回府了!”
罗天佑立刻掉转马头,直奔军营而去。
听说儿子回来了,罗世宗挂拉了大半月的脸立刻阴转晴,再看看儿子那一身的尘土,知道他这是一回来就来看自己,一张老脸更是笑开了花。
“好小子!长高了不少,也壮实了!怎么样,见到你祖母了?她老人家身体如何?”
罗天佑明显有些心不在焉,“见到了,见到了,祖母吃得香、睡得足,天天隔着院墙跟隔壁的马老太吵架,大伯升了官,五叔添了孙子,大伯母、三婶、四婶、五婶、各位兄弟姐妹也都好,破虏的狗爹狗娘也好!”
“爹,我想成亲,我要娶丛生!”
罗世宗先是一愣,随即乐了,伸手去捉他的头,“你小子毛还没长齐呢,成什么亲!老子当年打了三十多年的光棍,也没像你这般猴急!”
夫人早跟他通过气,他这儿子性子急,易冲动,还是等大点儿了、懂事了,再说亲得好。
罗天佑一个矮身躲过他爹的魔爪,跳着脚喊道,“爹!您怎么能说话不算话!当初您可是亲口答应我的,等我满了十六,就让我娶媳妇,您可不能出尔反尔!”
“再说,我要是等到像您这么老再成亲,那丛生岂不成了老姑娘了!您还怎么抱孙子?”
罗世宗一噎。
他哪里想到,自己不过一句玩笑话,这小子竟记了七八年,到现在还拿出来堵他的嘴,本想骂他胡闹,可一听到孙子两个字,又犹豫了起来。
他今年已经五十有二,别人这个年纪,孙子都能说亲了,他却连孙子他娘都还没影呢!
“十六虽说早了点,不过也不是不行,你蒋叔家的儿子好像就是十六岁成的亲。你刚才说娶谁?丛生?咦?我怎么记得丛生好像比你还大好几岁呢,她还没嫁人?”
他记得丛生,小姑娘长得白白净净,头上扎两个小揪揪,漂亮又乖巧,跟在道长后头,一口一个叔叔伯伯,把那帮大老爷们可稀罕坏了,见了总忍不住上去逗两句,他更是欢喜得紧,要不是自家夫人不乐意,他早抢回家当闺女养了。
不过,自打道长死后,他好像就没怎么见过那孩子,这么一想,一颗糙心难得有了几分愧疚。
说起来,他跟道长相交一场,虽谈不上知己,却也能说上几句掏心窝子的话,更别提人家还救了自己两回,正儿八经的救命恩人,他走了,怎么说他都该照顾那孩子几分!
罗天佑见他爹神情似有松动,心中一喜,忙道,“没有好几岁,就两岁,其实也没两岁,我是年头,她是年尾,实际就大了一岁。”
“再说,大一点也没什么不好,阿娘不是常说我不稳重,整日跟个孩子一样,要是再娶个年纪比我还小的,阿娘岂不更要担心了?”
“还有,大一点,成了亲就能生娃,丛生长得漂亮,人又白,准给您添几个白白胖胖的大孙子,到时候三年抱俩,您一手一个,叫老蒋叔他们眼馋去!”
罗世宗一巴掌拍到儿子头上,“臭小子,胆子不小,还敢拿你老蒋叔开涮!”
话虽这么说,一张大嘴却咧到了耳后。
他手下副将蒋大元家的儿媳妇进门三四年了,脸圆了两圈都不止,肚皮却始终平得跟屁股似的,急得蒋大元看谁家孩子都像自家的种,恨不得一麻袋搂了,全带家去。
许是丢脸也要拉个垫背的,老蒋逢人便说,罗老大没抱孙子,他也不敢抱孙子,气得他仨月没跟老蒋一个桌吃饭!
一想到自己先抱了孙子,老蒋那表情,罗世宗就忍不住乐。
罗天佑被他爹扇得矮了半截儿,正委屈着,一抬头,见他爹眦着个大牙花偷着乐,忙换了一张笑脸,抱着他爹的大腿继续煽风点火。
“还有还有,丛生可是老道长的徒弟,老道长的医术您是知道的,生死人、肉白骨,丛生尽得道长真传,日后您有个头疼脑热的,再不用我娘大老远地给您到太原府求方子,就让丛生给您看看,保管药到病除!”
“我敢说,只要娶了丛生当您儿媳妇,阎王都不敢敲咱家的门!”
上了岁数的人本就忌讳病痛,更何况还是一直围着鬼门关打转的武将,罗世宗被他这么一说,更觉得儿子这主意好。
“行了行了,臭小子嘴上没门,尽胡说八道!你想娶就娶,别来烦你老子!”
罗世宗一锤定音,还不忘教训自家孩子,“咱们丑话说在前头,我不管你娶谁,只要娶了人回来,就得好好待人家姑娘,你要是敢有什么花花肠子,老子头一个不饶你!”
罗天佑也没料到这么快便能将他爹说服,闻言,大喜过望,两腿一蹬,人便挂在了他爹身上,抱着他爹光秃秃的脑门就是一通乱亲。
“您真是我亲爹!多谢爹!多谢爹!”
罗世宗被他这么一扑,连退了两三步,差点儿没栽地上去,反手一个黑熊掏心,将人扔到了地上。
“混账东西!像什么话,还不快滚!”
罗天佑却一个鹞子翻身,人又粘了上来,嬉皮笑脸地冲他爹伸手。
“爹,咱家的玉蟾蜍呢?”
罗世宗被他这一出又一出搞得有些发懵,瞪着一双铜铃眼虎道,“你要它干什么?”
罗天佑两眼睁得一点也不比他爹小,“您不是说那是咱家的传家宝吗?当初您娶我娘的时候就拿了它当信物,现在我也有媳妇儿了,自然也得拿它给人下定!”
他说得理直气壮,罗世宗听得却是老脸一红,恨不得扭头就走。
他家往上数三代,还在老汶口要饭呢,哪来的传家宝!
真要有,那也是他娘屋里那只缺了口的破碗!
可他刚抬脚,却又转身回来,一脸的幸灾乐祸,“你娘收着呢,想要?”
“找你娘去!”
他倒要看看,这小子怎么跟他娘开这个口!
“好嘞!”罗天佑却二话不说,拔腿就往营门口跑去。
罗世宗还等着他来求自己,没想到他却掉头就走,心里浑不是滋味。
眼看人就要没了踪影,他这才伸手去擦头顶上的口水,一边擦,一边笑骂道,“臭小子!”
“别忘了,三年抱俩!”
***
玲儿想了一个下午,却怎么也想不通,“合适”了十多年的一对儿怎么突然就不合适了。
可不管她怎么追问,丛生还是那句话。
不合适!
玲儿急得上窜下跳,“你说!是不是那小王八蛋看上别人了?你告诉我是谁,我这就找那狐狸精算账去!”
丛生哭笑不得,“哪里来的狐狸精!快别瞎猜!”
玲儿哪里肯信,“你还替他遮掩!这天下的男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抱着碗里的,瞧着锅里的,他要不是看上了外头的狐狸精了,怎么在外面一待就是小半年,好不容易回来了,却又打个照面就跑了?”
见她越说越离谱,丛生连忙打断她的话,“不是你想的那样。”
想了想,到底替罗天佑说了句公道话,“二公子不是那样的人。”
“都这会儿了,你还替他说好话!”
玲儿恨不得上去将人摇醒,“你就是把他夸成一朵花,他还不是说不要你就不要你!”
丛生嗔她一眼,“你这话说的,我又不是什么物件,哪由得了别人要不要的!我要是不乐意,谁还能强按着我的头出门不成?”
见玲儿瞪着她不说话,她无奈地摇了摇头,放下手里的书,轻咳一声,将松垮的中衣往下拉了拉,露出洁白圆润的肩头,微捻兰花指,朝着玲儿的方向软软抛了个媚眼,娇声道,
“再说,真要比,你见过比我还美的狐狸精吗?”
她本就生得美,昏黄的灯光下,更显得眉目如画,眼波莹莹,再加上此时衣衫半落,只留了一件薄薄的亵衣在前,遮不住的山峰起伏,娇珠傲立,便是女人看了也不由地脸红。
玲儿呆了呆,随即一巴掌掀在了自己的脸上。
“我就说那小子送话本子没安好心,瞧瞧!瞧瞧!都学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要是让师父知道了,非得从土里爬出来不可!”
丛生乐不可支地看着她,“你说错了,师父可不在土里,他的骨灰还是你亲手装进罐子里呢!”
玲儿被她气得说不出话来,见她的衣裳还散着,又冲上来替她拉衣服,嘴里骂骂咧咧。
“你也就欺负欺负我和师父,你要真有本事,怎么不往二公子身上使?你要是把他迷得七荤八素的,他也不至于被外头的狐狸精给勾走!”
丛生被她这前后矛盾的话给逗得哈哈大笑,窗外却传来一声咬牙切齿的低吼,“没有狐狸精!”
“陈秃毛,你再敢胡说八道,我就将你头顶的毛全拔光,叫你一辈子都做个没毛的老母鸡!”
丛生和玲儿皆是一惊,听出是罗天佑的声音后,丛生又羞又气,掀了被子就往自己的头上罩。
玲儿反倒松了口气,指着窗户大骂道,“你才秃毛!你全家都是秃毛!”
“你不是走了吗?还回来干什么?”
窗檩被人推开一角,一团黑影从窗子外头扔了进来,咚一声闷响,落在了地上。
“丛生,这是我家的传家宝玉蟾蜍,你拿着,两个月之后我一定上门娶你,我说到做到!”
丛生趴在床上装死,只当什么都没听见。
玲儿却是一喜,捡起地上的东西对着油灯一瞧,见果然是个玉做的癞蛤蟆,黄澄澄的,肚大眼大,嘴里卷了一只蝇子。
“噫!怪模怪样,丑死了!”
窗下的罗天佑听到动静,立刻跳了起来,“臭丫头!谁让你看的!快把你的爪子拿开,那可是我们罗家的媳妇才能碰的!”
“哼!谁稀罕!”玲儿啪地一声合上盖子,随手扔到了床上。
东西送到,罗天佑总算放了心,伸着脖子地朝着屋里喊,“丛生,我先走了,过几天我再来看你,你要有事就让人传话给耗子。”
窗户太高,他便是踮着脚也看不见屋里的情形,可脑中却一直回荡着刚才听到的那又娇又软的声音,耳根也忍不住悄悄烧了起来。
“丛生,我,我喜欢你勾我!”
喊完这一句,他脚下一蹬,人便翻出了墙外。
*
“快出来吧,人都走出去八百里啦!”玲儿笑嘻嘻地去掀丛生的被子,姐妹俩又闹了一番,这才齐齐躺了下来。
“那东西你收好了,别丢了。”丛生有些倦,声音里带着几分哑。
“放心吧,绝对丢不了!”玲儿却精神十足,翘着的二郎腿来回晃动,“你就不看一眼?那玩意儿虽说长得丑了些,可再怎么说,也是你罗家少奶奶的大印呢!”
丛生翻了个身,“不用,说不定,明日就有人上门来要了。”
“我要是不在家,你记得将东西拿给她们,还有,他之前送的那些小玩意和吃食,我也都收拾好了,就在堂屋的柜子里,到时你也一起还了。”
玲儿心里一紧,急道,“他都把他家的传家宝拿来了,还能反悔?”
话说一半,她忽然反应过来,“你不在家是要去哪儿?难不成还要进山挖药?”
丛生看着面前满脸紧张的人,想了想,到底说了实话,“不是挖药,我要去老市口。”
“老市口?”玲儿小脸皱成了一团,“这名字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话音刚落,她便一下子坐直了身子,瞪着眼冲丛生吼道,“你不要命了?还敢去!你忘了上次差点儿回不来?”
“嘘,小声点!”丛生一把捂住她的嘴,竖起耳朵听了听外头的动静,这才勾头将床头的油灯吹灭。
“上回是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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