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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第 8 章

小说:

孔雀东南飞

作者:

籽不言

分类:

现代言情

京城慈宁宫,太后靠坐在软榻上,对着殿外泄入的春光仔细地端详着手里的大红蝠桂镶宝石抹额。

“福嘉这绣工大有进益,寓意也好,就是这颜色太过艳丽,哀家一个半截儿入土的老太婆,用这么扎眼的颜色,没得叫人笑话!”

福嘉郡主自是知道太后喜好,听太后这么说,倒也不着急,矮身蹲坐在塌前的绣墩上,一边替太后轻敲膝盖,一边笑着道,

“太后又说笑了,您千秋正盛,又是这天底下至尊无上的人,再艳的颜色到您身上也只有添光加彩的份儿,何来笑话一说。”

余嬷嬷也跟着附和,“老奴也觉得郡主这颜色选得好,又喜庆又耀眼,配上王爷送您的那套红宝石头冠,再合适不过。”

提到儿子,太后脸上的神情便有些淡,“好好的提他做什么!他在外头逍遥快活,怕是早忘了哀家这个母后了。”

余嬷嬷伺候了太后几十年,哪里不知道太后嘴上虽怨怪,可心底没有一日不盼着端王回京,便笑着道,

“您这可就冤枉王爷了,他要是忘了您,哪还会年年往京里送东西,那些东西不是难得一见的巧物,便是价值连城的珍宝。今年更甚,知道十月便是您六十圣诞,王爷特意去了天山,要亲手替您寻那延年益寿的雪莲来!”

“王爷这般孝顺,也难怪赵老王爷常在圣上跟前吐酸水,都是太祖一脉的儿孙,有咱们王爷在这儿比着,他是怎么瞧,都觉得世子和郡王不顺眼。听说,只要王爷的人一回京,世子和郡王便齐齐往城外躲,不住个十天半个月,都不敢在城里露头。”

提到赵王爷父子,太后忍不住笑了起来,“那是郡王、世子懂事,不跟老王爷一般计较,换了旁人,再亲的父子也要翻脸。”

说到翻脸,她脸上的笑便又收了回去,“从前你就爱护着他,一把年纪了,还替他说好话,也不知他给了你多少好处!”

福嘉郡主见状,忙打趣道,“这事儿旁人不知,福嘉可是知道得一清二楚!”

“每年一入秋,嬷嬷的腿便会疼得走不了路,王爷知道后,年年让人送一匣子回春堂的玉肌膏给嬷嬷,自那以后,嬷嬷的伤便再没犯过,到现在,嬷嬷那屋里都还藏着几罐玉肌膏呢!”

余嬷嬷故作惊讶地道,“这事儿老奴从没对旁人讲过,郡主是如何知道的?”

福嘉冲她眨了眨眼,“您忘了?王爷头回给您时,我可就在旁边呢!”

余嬷嬷一拍脑门,“哎呀!老奴想起来了,那会儿您刚进宫,还是个四、五岁的孩子,竟就记得这么清楚!”

说完,她又道,“这玉肌膏可是有银子也难买的好东西,老奴还想留着以后派上用场,谁曾想,郡主给抖得一干二净,这下好了,老奴就是想留也留不住喽!”

福嘉捂嘴轻笑,“嬷嬷您别担心,知道是咱们王爷特意送给您的,谁也不会不开眼,跟您张那个嘴!太后,您说是不是?”

太后笑着翻看抹额背面的如意扣,并未接话。

余嬷嬷见状,暗暗叹了口气,又将话头给绕了回来,“郡主这话半点儿不假,外人都说王爷行事出格,不像个王爷,倒像个江湖侠客,可在老奴看来,这也正是王爷的可贵之处,要不然,王爷一走十几年,这京里也不会还有那么多人记挂着他,就连从未谋面的两位皇子知道王爷要回京,也都日日念叨着呢!”

太后突然脸色一沉,“你的意思,是哀家错了?”

余嬷嬷闻言,立刻跪地请罪。

太后却摆了摆手,“行了!你年纪也不小了,别动不动就下跪!”

余嬷嬷迟疑片刻,到底起了身。

太后却看向一旁站着的福嘉,道,“真要说孝顺,谁又比得上咱们福嘉,小小年纪便进了宫,这么多年一直陪在哀家身边,连自己的终生大事都给耽搁了,实在是委屈你了。”

福嘉郡主见话头引到自己身上,便笑着配合转移话题。

“福嘉可不觉得委屈,福嘉能有今日,全赖太后庇佑,是以福嘉一早便在佛祖跟前立下心愿,这辈子不嫁人,就跟着嬷嬷一起在宫中陪着您。”

太后摇头,“傻丫头,余嬷嬷那是情势所逼,不得不留在宫里,要不然,哀家早让她出宫享福去了。”

“你不一样,你是哀家看着长大的,说是哀家的半个孙女也不为过,你不嫁人,岂不叫人笑话哀家连个孩子都养不好?”

福嘉心头一跳,眼圈瞬间红了起来,望着太后的目光满是孺慕。

“福嘉福薄,不得父母喜爱,在家时没吃过一顿饱饭,没穿过一件暖衣,原以为这世上再没真心待福嘉好的人,谁曾想就遇上了您。”

“说句不怕您笑话,头一回见您,就觉得您面善,像是在哪里见过一般,那时候年纪小,只当您是救苦救难的观士音菩萨,现在大了,依然觉得您亲切,就想这样一直跟在您身边,侍奉您一辈子!”

太后听她这么说,再看看那双与记忆中有几分相似的眼,一把将人揽入怀中。

“你这孩子,你舍不得哀家,哀家又何尝舍得你,正因为舍不得,才要让你嫁,不光嫁,还得嫁得风风光光,让全天下的百姓都来看看咱们大雍郡主的气度风姿。”

说到这儿,她像是一下子来了兴致,招呼余嬷嬷道,“阿余,你这就让人打听打听,看看京里有哪些好儿郎未曾婚配,咱们这就替福嘉好好挑一个夫婿!”

***

丛生姐妹没领到月粮的事很快便在村里传开,槐花婶子第一个上了门,手上不光拎着丛生之前给的半袋谷子,肩上还扛了一个麻布口袋,看样子还不轻,压得她背都弯下去不少。

春燕跟在她身后,一进门,便拉着玲儿给她看自己找来的鸟蛋。

“丛生你别急,人心都是肉长的,这些年你和道长救了多少人,又帮了多少户人家,大伙儿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呢!黄二梅那个老货想找你们麻烦,那也得看大伙儿乐不乐意!你等着,过不了几天,罗大人准让人将你们的粮食送过来!”

槐花婶子一边说话,一边将袋里的粮食倒进空荡荡的缸里。

“这些你们姐妹先留着吃,不够了再到婶子家里拿。你放心,只要有我家春燕一口饭吃,就绝不会让你们姐妹饿着!”

之后,又有两三家过来还粮,劝慰的话也都大同小异,无非就是罗大人一定会管这事,大伙儿也都还仰仗着丛生治病拿药。

然而,几天过去,罗大人那头却始终没有消息,魏将军请来的老大夫要给李大牙他娘治眼的消息却传得沸沸扬扬。

不怪大伙儿激动,李婆子没嫁人前眼神就不好,只看得清跟前的东西,稍远些就像隔了层纱,年纪越大,这病越厉害,到最后,两个眼珠子发青发白,活似那死鱼眼,跟个瞎子也没什么两样。

丛生师父也曾替她看过,却素手无策,可这新来的老大夫却张口就说小事一桩,只需一柱香的功夫便能叫她重见光明,这怎么不叫大伙儿稀奇!

玲儿一脚踢开自家的院门,背后的篓子哐一声扔在地上,撒了满地的草。

“老不死的,牙都掉光了还出来招摇撞骗,也不怕有命挣钱没命花!”

丛生一看便知道她是听了外头的那些闲话,便道,“也不一定就是骗子,前朝显仁皇后韦氏双目失明,张榜遍寻名医不治,最后便是一游方道士用金针拨去障翳,使其复明,没准儿,新来的大夫也同那道士一样,擅长金针拔障术,若真能叫她恢复视力,那也是好事一桩。”

只是,师父曾说,金针拔障术虽妙,却也有弊,不少人虽然当时能拨云见日,可时间一长,要么眼内感染,要么彻底失明,并非万无一失;且李大牙娘的双眼并非寻常障翳那般简单,也不知那位齐大夫有什么法子,才敢当着众人的面打包票。

玲儿却呸了一口,“好事?他把李婆子彻底弄瞎才叫好事呢!”

“你知道那些人说什么吗?他们说,你和师父都是庸医,还说以后不光不来咱家看病,还要把之前看病给的粮食都要回来!”

“一帮过河拆桥的王八蛋,病得起不来的时候,一个个恨不得跪在地上喊你叫祖宗,病治好了,就开始翻脸不认人,城墙都没他们脸皮厚!”

“还有那姓魏的,吃饱了撑着没事干,非要查什么军籍粮簿,还弄来这么个老骗子,要不是他多管闲事,哪里来这么多事!”

见丛生还在翻晒草药,她愈加烦躁,“你还弄这些干什么!姓魏的让人拖了整整一车的药回来,你弄得再好,也不会有人要!”

丛生道她,“他们不要,总会有别人要的,相信我!”

玲儿气得直瞪眼。

独峰口就这么大,哪里还有别人!

总不能指望石头里蹦出人来吧?

丛生被她那模样给逗得笑了起来,“你别怕,我虽不如师父厉害,却也不会让你饿着肚子的,大不了,以后你吃饭我喝汤,你啃骨头我闻香!”

玲儿立刻炸了毛,“谁说我怕了,我才不怕!我不过是怕你白费功夫!”

她早已不是那个饿怕了的小孩,一顿不吃就癫狂得到处咬人。

“再说,咱家有饭吗?有骨头吗?整个独峰口看得见荤腥的人家都没几个,你也好意思说吃肉喝汤!”

丛生伸手戳她的肚子,“真是个小没良心的!昨儿那一大碗蛇肉粥也不知进了谁的肚子!”

玲儿一把拍开她的爪子,“你也好意思说那是粥!一碗粥,你用了整整半瓢的米,稠了你加水,稀了再添米,幸亏咱家锅不够大,不然,你能把全村的饭都给做出来!”

丛生一把将人抱住,一边挠她的痒,一边哼哼道,“好个牙尖嘴利的坏丫头!我好心给你煮蛇羹,你还挑三拣四起来,早知道,就该让你喝凉水!”

玲儿被她挠得又笑又叫,忍不住高声求饶,姐妹俩闹成一团,之前的担忧与焦虑彻底抛在了脑后。

***

军营的大门关了大半个月,村里关于丛生的闲话也越来越多,有说罗大人失势了,以后再没人罩着这姐妹俩,也有说罗大人好好的,只是罗家不打算娶丛生了。

流言越传越烈,院外转悠的汉子也越来越多,便是玲儿提着刀,将他们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也没能阻止墙头不断张望的人头。

独峰口的男人可以不记得自己爹娘的坟头,却绝不会忘记每一个大姑娘的年纪。

丛生早过了十五的槛儿,又是独峰口顶顶漂亮的姑娘,罗家要是不打算娶,他们可就不客气了!

一想到那雪白的脸、浑圆的屁股,大大小小的光棍们便都有些按耐不住,然而,不等他们翻过墙头,罗天佑的马便冲进了村子,身后还跟着他那条长毛细犬,原本热闹的村子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玲儿一屁股瘫坐在地,一激动,嗓门都比往日大了几分,“姐夫!您可算来了!”

这一声姐夫叫得罗天佑通体舒坦,颠得几乎散架的骨头也瞬间支棱了起来,连冲他龇牙咧嘴的黑妞都觉得顺眼了几分。

“几个月没见,丫头片子总算有点长进,还知道喊人了!不错不错!回头小爷给你做主,替你挑个人模狗样的小相公!”

玲儿一腔的委屈和喜悦被他的话砸了个稀巴烂,翻了个白眼,爬起来便朝外走。

“嘿!小丫头长大了,还知道害羞了!”

“喂!别光顾着害羞,小爷这一趟回来,给你们带了不少好东西,都在后头,你快去帮耗子搬!”

他虽对着玲儿说话,一双眼却始终不离丛生,不等玲儿走出院子,便一个箭步上前,一脚将围着丛生摇头摆尾的破虏踢到一边,自己却咧着嘴冲丛生傻笑。

“丛生,我回来了!”

“这些天我一直在想你,白天想,晚上也想,想得我心口都疼了,你有没有想我?”

玲儿一只脚刚跨出院门,身后便传来这么一句直不隆咚的大情话,听得她浑身的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她嫌弃地揉了揉胳膊,恨不得拔腿就跑,走了两步,却又忍不住回头。

只见二公子站在姐姐面前,几月不见,他长高了不少,原本比她还矮,这会儿却已高出姐姐半个头,再加上肩宽体壮,看起来竟莫名地叫人心安。

玲儿有些呆愣,待反应过来,忙逃似的跑了出去。

***

丛生抬眼去看面前的人,一身云白绣纹胡服,衬得他皮肤愈加黑亮,大而圆的眼闪闪发光,带着这个年纪少有的天真和执着,那天真之中,倒映着的全是自己清且淡的身影。

少年的喜欢那样直接又浓烈,抓着她的一双手更是滚烫。

她忙抽出自己的手,同时后退施礼。

“二公子回来了。”

罗天佑手上一空,只当她是女儿家害羞,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抓着头道,“你这是怎么了,我一走就是小半年,好不容易回来了,你干什么离我那么远!”

他几乎是孩子气地跟着上前,将人逼到了门框上,一只手又玩闹似的去捉她的袖子。

“再过两个月我就满十六了,到时候我请父亲上门来提亲,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我也就不用挖空心思偷偷往你这里跑了。你放心,以后我一定会对你好的。”

这是他头回在丛生的面前表达自己的心意,话却说得大大方方,没有半点儿磕绊,仿佛这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其实,这趟出去前,我就在心里盘算这事儿了,为此,我还偷偷找了白塔寺的寂然大师算了日子。白塔寺你知道吗?那是大同府香火最盛的一处寺庙,光是山门就有好几座,一座比一座气派,据说,当年武宗皇帝北征,还特意到里面上香祈福,还在后殿的墙上留下了一首诗,那诗叫什么来着?”

“算了,先不说这个了,寂然大师说八月初三就是难得的黄道吉日,宜出行,宜嫁娶,总之,干什么都行,咱们选这个日子再好不过。”

丛生试着抽出自己的袖子,却没能拽出来,只得出声打断他的喋喋不休。

“二公子,那些不过是长辈间的一句玩笑话,您别当真,我一直将您当自家弟弟一般看待,从前如此,今后还是如此。”

罗天佑嗨了一声,却没将她的话放在心上,“我虽小时候叫你丛生姐,可咱俩又不是亲姐弟,我娶你不会遭雷劈,你就放心吧!再说,就算真遭雷劈,也有我扛着,你怕什么!”

“我只把你当弟弟,看你就像看丁二、瘦猴他们一样,没有旁的心思。”

罗天佑笑嘻嘻地道,“那也没关系,我对你有旁的心思就行了!这世上的夫妻不都是这样的吗?”

丛生抿了抿唇,这人像是听不懂人话,想开口骂他,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毕竟,男人主导一切,拥有绝对的话语权,这才是所有人的共识,师父教她的那些才是异类。

她只得换个方式,“您别忘了,我是出家人,这辈子都不会嫁人。”

罗天佑上下打量了丛生一番,嘴巴一咧,抱着丛生的胳膊哈哈笑了起来。

“丛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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