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来芳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她十四岁就嫁到了隔壁村的张家,在张家待了五年,却没能生下一儿半女,最后被赶回了娘家。
回娘家的第二天,她便提着包袱自卖自身进了孙府,成了孙府浆洗房最年轻的婆子。后来,孙府大小姐远嫁山西,满府下人没几个人愿意跟着,她却主动将十年的活契换成了卖身契。
因着这份“忠心”,她从一个连主子的面都见不到的浆洗婆子,一跃成了大小姐身边伺候的嬷嬷,跟着大小姐的花轿一路行船走马,到了几千里外的太原府。
到太原府第二年,大小姐为了抓姑爷养在外面的外室,将她嫁给了替姑爷赶车的马夫赵大。
赵大老实本分,每日除了伺候牲口,打理马房,旁的一概不管,因此,到了三十五六还是光棍一个。
赵大不嫌弃她嫁过人又生不出孩子,她也不嫌弃他木讷年纪大,两人就这么凑一起过日子,没成想,半年后她却有了身孕,第二年便生下了翠儿。
翠儿虽是个女儿,可他们夫妻俩却对这意外到来的孩子视若珍宝,每月大半的月钱尽数花在了她身上。翠儿也不负他们的期望,乖巧又懂事,人长得也漂亮,刚满六岁,就被夫人点名要进了府,陪着夫人生的小小姐读书玩乐。
再后来。
再后来,翠儿死了,死的时候一张脸白得没有丁点儿血色,拽着她的袖子张大了嘴,却半个字儿也说不出来。
床板发出轻微的嘎吱嘎吱声,赵大叹了口气,翻身拍了拍媳妇,陪着她一起无声落泪。
哭了会儿,宋来芳一头爬了起来,抹黑在地上找鞋。
赵大也跟着坐了起来,“你干什么?”
宋来芳头也不回地道,“我去把她们叫进来!那丫头怀了身子,这个天,再让她睡草棚子,迟早要出人命!”
赵大一听就急了,“那怎么行!两人也不知什么来历,你让她们进了屋,万一被人知道,咱们也要受牵连。”
宋来芳猛地回过头,“赵大石,我告诉你,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年听了你的话,没冲进夫人的院子,将翠儿带走!”
赵大的手陡然垂了下来,嘴唇颤抖,却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来。
这事儿确实怨他,是他胆子小,不敢得罪夫人,也不想翠儿成为少夫人的眼中钉,这才拦着自家婆娘,任由少夫人“处理家事”。
可他也没想到,少夫人那一碗“落胎药”竟是直接奔着翠儿的命去的!
早知那样,他就是拼了这把老命,也要将闺女带回家!
手背上一阵灼热,似有泪滴掉落,宋来芳陡然惊醒,轻声道,“我知道你也是为了翠儿好,为了我们这个家好,我从来没怪过你,翠儿也不会。要怪就怪我自己,没把女儿教好,叫她白长了个脑袋,却没半分心计,也怪她自己糊涂,生为奴婢,却生了不该有的心思。”
“翠儿走的这几年,我这颗心一直在油锅里煎着,我知道你也一样不好受。我刚才就在想,也许,老天爷也看不下去咱们两个苦命人,所以才把那两个丫头送到咱们门口给咱来赎罪,不然,你说,大蒋小蒋两个村子几十户人家,那两个丫头怎么偏偏摸到了咱门口?”
“你也别怕被人知道,咱家位置偏,白天都没人过来,更不要说大晚上的了,不会有人发现的。”
她说着话,人已经点了灯朝外走去。
“你腿不好,就别出去了,把西屋开了通通风,再把炉子捅开烧点热水。”
***
一进屋,丛生就拉着玲儿冲宋来芳夫妻磕头,却被宋来芳一把拉住,可她拦住了丛生,却没能拦住玲儿。
“多谢大叔大婶救命之恩,姐姐身子不方便,我给您二位磕头,我陈玲儿下辈子做牛做马报您二位大恩大德!”
宋来芳见她额上一团青紫,当即冲着一旁呆愣的赵大喊道,“还傻愣着干什么?快把人拉起来!”
赵大噢了一声,手伸到一半,却又犹犹豫豫地缩了回来,嘴里嘟嚷着,“她娘,还,还是你来吧!”
到底不是七八岁的孩子,让他个大老爷们去拉人,像什么话!
宋来芳气了个仰倒!
这老东西!
他一个半截身子入土的人,给人家当爷都要被人嫌一声老,还用得着避讳这个?
她将丛生扶在桌边坐下,又回头来拉玲儿。
“你也别急着谢我,要不是下了雨,她又怀着身子,我说什么也不会给你们开这个门!”
“不过,咱们丑话说在前头,你们老老实实待一晚上,明天天一亮就得走,要是敢闹什么幺蛾子,我立刻拉你们去见官!”
玲儿点头如捣蒜,“婶子放心,我们绝不乱跑,也不给您和大叔添麻烦。”
丛生见赵大仍旧顾忌重重的模样,也跟着补了一句,“要是有人找上门来,不用您二位吩咐,我们自己立刻走,绝不牵连您二位。”
赵大被人看穿了心思,老脸一红,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
丛生一愣,眼底便有了几分笑意。
宋来芳看了丛生一眼,心道这丫头话虽不多,却是个玲珑剔透的!
不过,这样也好,省得她开口做恶人了!
因着这份好感,她转身进了里屋,片刻后,抱了两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出来。
“乡下没什么好东西,你们要是不嫌弃,就将就穿吧,总比你们那身破烂要强!”
玲儿闻言,不好意思地拽了拽身上打着补丁的衣裳。
丛生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道袍,冲宋来芳甜甜一笑,“多谢婶子,路上跌进了泥坑,可不就是一身破烂。”
宋来芳见她还能笑得出来,不由看了她小腹一眼,开口赶人,“天不早了,赶紧收拾了睡吧!”
两人俱是又累又困,闻言,也不推辞,起身告辞进了西屋,宋来芳又给她们送来了热水和帕子,忙活了小半个时辰,这才彻底安静了下来。
第二日一大早,宋来芳夫妻像往常一样起了床,却不约而同地放轻了脚步,连说话都压着嗓子,可等田埂上都有人出来走动,西屋却还不见动静。
赵大有些急了,“她娘,这天都快亮了,她们再不走,可要被人看见了!”
宋来芳切着喂鸡的草料,头也不抬地道,“后半夜才睡下,哪能这么快就醒,实在不行,明儿走也一样!”
赵大张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可看着自家婆娘那神情,知道说了也是白说,背起篓子径直往后山去了。
宋来芳拦不住人,气得低声骂了两句,也随他去了。
可直到日上三竿,两人还没起来,宋来芳也有些沉不住气了。
出了这么大的事,她不信两人还能睡得着,不会出什么事吧?
她轻轻推门看去,一眼便看到头挨着头睡着的两人,洗干净了的两张脸,都是一等一的好相貌,小得清秀可人,大得更是明艳得叫人挪不开眼,也难怪会被人盯上!
宋来芳叹了口气。
这没爹没娘的,又长了这么两张脸,她不用想都替她们难!
放下帘子转身要走,忽觉不对,走进一瞧,大的脸色有些白,倒还好,小的却是满脸通红,上手一摸,果然烫得吓人。
“丫头?醒醒丫头!”
丛生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却见玲儿裹着被子睡得人事不省,惊得一头坐了起来,吓得宋来芳连忙伸手去扶。
“哎呦,你这还怀着身子呢,慢点儿慢点儿!”
丛生却顾不上其他,“玲儿?玲儿!”
玲儿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喊了一声姐,又闭上眼睡了过去。
丛生摸了摸她的额头,又搭着她的手腕凝神听了片刻,这才转头看向一旁站着的人。
“婶子,我妹妹怕是受了风寒,能不能劳您替我熬一碗姜汤?”
宋来芳惊讶地盯着丛生的动作,压根儿没注意自己手里被塞了东西,等回过神来,顿时拉下脸。
‘“怎么?当我救你们是为了图你们的银子?这么点儿银子可入不了我老婆子的眼!”
说罢,扔了银子转身便走。
丛生苦笑。
无亲无故的,对方肯冒险收容她们一晚已是不易,她哪还有脸再求人家帮忙照顾,唯有用银子买个平安,可看对方反应,反倒适得其反了。
幸好,她没提借宿的钱,要不然,这会儿她们怕是要被轰出门去了。
丛生起身下床,也替玲儿掀了被子。
她如今发热畏寒,却也不能由着她这么捂着,见盆里还有昨日用剩下的水,便打湿了帕子替玲儿擦起了手脚。
这一擦,她才发现玲儿左脚脚踝肿得跟馒头似的,心里一惊,忙握了她的脚轻轻查验,确定没伤到骨头,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昨夜跌倒的时候,玲儿也滑了一跤,想来是那时崴了脚,可怜她自己受了伤,竟一声不吭,就这么背着她一路走了过来。
想到此,丛生又是心疼,又是自责。
宋来芳一进来,便见那丫头抱着她妹妹的脚淌眼泪,再看看小丫头的脚,顿时明白过来。
这俩丫头,一个怀了身子,一个发着热,还伤了脚,唯一能代步的驴偏偏又跑了!
她们这样,哪里还能走?
又能走到哪里去!
她心里叹气,嘴上却半点儿不饶人,“我瞧你也是个明事理的,就不知道住别人家里不兴哭丧着脸?你自己倒是哭得痛快了,别人看了却一肚子的晦气!”
丛生忙擦了泪,一回头,却见主人端了个托盘,上面除了一碗浓浓的姜汤,还有一碗熬得粘稠的小米粥并两个鸡蛋。
她忙起身去接,“多谢婶子,让您费心了。”
宋来芳见她止住泪,暗暗松了口气,“别张口闭口地谢我,真要谢,那就收了眼泪好好活着,要知道,你多掉一滴泪,你肚里的孩子就多吃一份苦!别学那些没本事的妇人,出了事就知道一哭二闹三上吊!”
说罢,头也不回地摔门而去。
丛生哭笑不得,她不过是怀了孕,一时多愁善感了些,在她眼里,倒成了那只知撒泼耍赖的愚妇了!
不过,被她这一骂,一肚子的愁苦倒还真消散了不少。
她将玲儿唤醒,喂她喝了姜汤,又逼着她喝了几口粥,见她再不肯多吃,这才放她躺下睡去。
忙了这一通,又替玲儿擦了一回身子,她这才坐下将剩下的粥和馍吃了,正要收拾碗筷出门,门又被推开。
“放着,我来!这几天你们就呆在这屋里别出门,省得叫人看见惹麻烦!”
宋来芳一边吩咐,一边收拾,见碗碟都见了底儿,满意地点点头,转头看了一圈,没找到蛋壳,又拉下脸来。
“蛋呢?拿出来!别想着留给你妹妹,那是专给你煮的!她就是吃,那也得她醒了有胃口才行!”
丛生干笑一声,只得将枕头底下的蛋拿出来,“婶子,两个我实在吃不下了,吃一个行不行?”
宋来芳看了她的肚子一眼,“瞧你这肚子,怕是还不到四个月吧?你现在不吃,孩子靠什么长?像你一样皮包骨头?”
“给我吃!等月份大了,你就是想吃,也得把你的嘴给我缝起来!”
说罢,竟不由分说,从她手里夺过鸡蛋,三两下剥了个干净,又塞回她手里。
“快吃!”
丛生还是头回碰上这么强势又霸道的妇人,偏偏对方说的又句句在理,也是真心实意地替她和肚里的孩子考虑。
没法,她只得乖乖吃了下去。
玲儿烧了一天,第二天便退了热,送来的鸡蛋也由两个变成了仨。
赵大听说小丫头崴了脚,一张老脸就像被水泡过的牛皮纸,每道褶子里都塞满了担忧,可对上宋来芳瞪过来的目光,到底没敢说出来。
丛生和玲儿也知道轻重,躲在房里轻易不出门,就是说话也都压着声儿,便是真有人来了,西屋的门一锁,谁也不知道家里平白多了两个人!
宋来芳也没闲着,没事便往官道上走,一看到从北边过来的人,就殷情地向人家打听稀奇事儿。
还真叫她打听到了二十里外客栈失火的事儿,听说烧死了两个十几岁的姑娘,火灭了之后却没找到尸身,一时之间,说什么的都有。
有的说,起火的地方挨着厨房,又是油又是柴的,那两人肯定是被烧成了灰;立刻有人反驳,半夜就落了雨,那火再大,也不会说一两个时辰便将人烧没了的。
也有人说,两个姑娘长得如花似玉,八成是被人掳走了,那火也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还有人信誓旦旦,说那两姑娘乃是山中精怪,一发现不对,立刻化形逃之夭夭了。
至于纵火的凶手,所有人却皆一口咬定是一钱姓纨绔,人已经跑了,官府抓不到人,便将他那老仆和小厮给扣了下来,他那辆车货物则被抵给了客栈和客人,权当赔偿。
至于偷银子的小贼,倒是没人听说。
宋来芳心里有了数,也不再多打听,背起粪篓往村子方向走去。
***
丛生却不知夫妻俩的心思,她拿出那晚玲儿塞给她的包袱兴师问罪。
“这些你什么时候拿的?”
玲儿眼神躲闪,“就是,就是走的那天早上。”
实际上,丛生前脚将信和玉佩塞进妆奁盒,后脚她就将她床头的暗格翻了个底朝空。
丛生又指着底下被砸得看不出原样的银碟、银烛台,“这些呢?”
玲儿干笑两声,翘着脚往床里躲,“这些,这些要早一些。”
“那书房桌上的镇纸为何不拿?”
玲儿愣了愣,“那东西不能吃、不能用,还沉得要命,我拿它干什么?”
丛生一言难尽地看着她,“你可知道,那一个镇纸能换十堆这样的银疙瘩都不止。”
玲儿先是一愣,随即举着手吱哇乱叫。
“你怎么不早说啊!那银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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