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剑在偏院里躲了三、四日,越躲越后悔。
她怎么能当面顶撞姑娘呢!
姑娘的身份再上不得台面,再不被人瞧不起,那也是她要伺候的人!万一将人惹恼了,闹到公子面前告她一状,她就是帮常大人做再多的事,怕也是不管用!
一想到会被赶出去,再没机会看见公子,她便有些坐不住,起身便往凌霄院跑。
回到院里,却见侍戈托着腮,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台阶上。
“姑娘还没回来吗?”
谁知,侍戈不答,反而激动地扑了上来,“弄剑姐姐,你去哪儿了?姑娘和玲儿姐姐都不在,你也不在,我一个人实在害怕得紧,夜里都不敢睡觉。”
“胖婶说,姑娘过几天就回来了,可我都等了三、四天了,姑娘还没回来。”
弄剑一听丛生没回,心中一喜,抬脚便朝屋里走去。
“急什么!姑娘事情忙完了自然会回来,用得着你在这里瞎操心!”
书房还是那日姑娘走时的模样,墙上挂着公子亲手画的松鹰图,松枝苍劲,苍鹰孤傲;一旁的桌上则摆着姑娘常用的砚台和笔架,被翻得有些皱的女诫、内训整齐地放在一边。
弄剑看了一圈,总觉得缺了点什么,却一时想不起来,干脆转身朝着对面走去。
侍戈忙拉住她的胳膊,“弄剑姐姐,姑娘不喜欢我们进内室,你别再去了!”
弄剑一把将人甩开,“死丫头,要你管!你不说没人知道!”
她熟门熟路地走进内室,只见翠玉蝠纹钩卷起两侧藕色纱帐,水袖红鸳鸯戏水锦被整整齐齐地铺在床上,床尾则放着姑娘常穿的那身月白织锦对襟长衫以及白底绣桃花马面裙。
弄剑忽然有些不敢多看,连忙移开视线,却见窗前的梳妆台上摆着一个檀木螺钿花鸟妆奁盒,眼前顿时一亮。
这是公子特意让人从太原府买来的,只可惜,姑娘不爱打扮,这妆奁盒自打买来就从没见她拿出来用过,不知为何却摆了出来。
她心里嘀咕着,手却毫不犹豫地拉开妆奁盒的抽屉,顿时便被里面精致绚丽的胭脂水粉迷花了眼。
“姐姐!那是姑娘的东西,你别碰!”侍戈立在内室门口,伸着脖子焦急提醒。
弄剑被吓了一跳,倏地缩回手,着恼地回头瞪了侍戈一眼,“喊什么喊!我不过看一眼,谁说我要碰了!”
“都到饭点了,你还不赶紧去厨房拿饭?”
支走了侍戈,弄剑却也没了再看下去的心思,几个抽屉随意翻了翻,翻到最下面一层,却见里面空无一物,只一块碧绿团龙玉佩,颜色透亮,色泽娇翠,一看就知价值不菲。
她忍不住拿了起来,触手却是一阵沁凉,犹如握了块千年寒冰在手,凉意十足,再看看上面的团龙纹,越看越喜欢。
可理智到底还在,把玩一会儿,她怏怏地放了回去,这一放,她才注意到里面还塞了张折好的信纸,她想也未想,打开来便瞧。
却见上面如鬼画符一般写满了字,认识的却没有几个,顿时傻了眼,仔细辨认一番,勉强识得最右边的休夫二字。
弄剑一愣,不可置信地看了一眼,想了半晌,确定自己没有认错,连忙转头四顾,这才惊觉,之前不对劲的地方到底在哪儿了。
往日随处可见的医书一本也没了,而摆满了药杵、石臼的窗台此时也空空荡荡。
她急急奔到衣柜旁,扒开满柜的绫罗绸缎,果不其然,藏在衣柜最底下的骨灰罐也没了踪影。
她腿一软,一屁股跌坐在地。
姑娘在她眼皮子底下跑了,这事儿要是让公子知道,她还有活路吗?
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朝屋外跑去,却又在将跨出院门的一瞬又戛然停步。
姑娘走了,她便再不用隔着窗棂偷偷看公子,也不用担心被人告黑状赶出府去!
薄薄的纸被揉成一团,原本惊惶失措的脸却渐渐冷静,再转身,却是一张温婉恬静的脸,眉目含俏,眼波流转,竟似有几分丛生素日神态。
只见她手捻衣袖,腰肢轻摆,娉婷袅娜地朝着厅堂的大门走去。
“去时陌上花如锦,今日楼头柳又青。可怜奴在深闺等,海棠开日到如今。”
***
常海收到消息赶回府时,一张脸黑得像是要吃人。
“说!什么时候发现人不见的?”
几个护卫耷拉着脑袋,嘴里一个赛一个的苦,“昨,昨天晚上。”
实际上,要不是那个被打得半残的小乞丐上门报信,他们都没想起来丛姑娘已经七八天没回府了!
“弄剑呢!让她给我滚过来!”
弄剑一见常海,立刻趴在他脚边呜呜地哭,“常大人,我们姑娘不见了!”
“姑娘走的时候,只说要在村子里多住几天,让奴婢好好在家等着,奴婢万万没想到,姑娘竟会一去不返!早知姑娘有这心思,奴婢就算被姑娘打死骂死,也要拦着姑娘不让她出府啊!”
“大人,求您发发慈悲,快点将我们姑娘找回来吧!姑娘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奴婢也不活了啊!”
常海被她哭得愈加烦躁,一脚将人踢开,转头问护卫,“查清楚人怎么逃出去的吗?”
独峰口可不是什么寻常村镇,没有官府签发的文书,一只苍蝇也飞不出去!
守隘的士兵很快便被找到,罗将军身边负责文书的副官也被请了过来,得知是丛姑娘找到罗家,顶着将军夫人的派头,硬逼着程夫人给她置办了出关文书和路引,常海不由冷笑。
一个乡下野丫头还跟他玩障眼法?他动动脚趾头便知道她打的什么主意!
他指着护卫吩咐道,“你带两个人往庆阳府的方向寻一寻,其他人跟我走!”
***
程夫人听完黄婆子添油加醋的禀告,轻摇蒲扇,脸上却没有往日看热闹的轻松。
黄婆子只觉夫人如今越发教人看不懂了,心里一紧,试探着问道,“夫人,您说将军府的人不会真将人找回来吧?”
程夫人眼底闪过一丝讥诮。
魏崖若是在,她自然不敢保证,可如今,将军府做主的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半大小子,他要是能将那丫头找出来,她程桂花就把名字倒过来写!
不过,算算日子,刘三爷那边也该有消息了,却不知为何迟迟没人报信,难不成路上出了什么岔子?
***
丛生这头确实出了岔子。
此时,她趴在祁县郊外三十里处的一个土包后,望着不远处冒着浓烟的客栈,心中后怕不已。
今日若不是她警醒,先是发觉茶壶里被人下了药,又发现房门被人从外头反锁后,第一时间撕了床单从窗户口逃出去,只怕她们姐妹就要被活活烧死在屋里。
“姐,是谁要害咱们?是那个老虔婆吗?”
丛生苦笑。
私设炭场不是小事,轻则流放,重则抄家灭族,因此,从打说出白虎岭三个字,她便已做好程夫人杀人灭口的准备。
好在程夫人不是哪等冲动行事的疯癫妇人,没有当场要了她们姐妹小命,她们也顺利出了独峰口。
可她并未掉以轻心,对程夫人推荐的刘三爷更是一路提防。
然而,叫她意外的是,刘三爷一路客客气气,不管是露宿还是打尖,他都安排得妥妥当当,没有丝毫不轨之意,甚至,偶尔遇上那不怀好意的,他还第一时间护在她们姐妹面前,弄得丛生都忍不住怀疑,是不是自己把这世道想得太坏,以至于看谁都不像是好人。
只是,出了大同没多久,刘掌柜的伙计突然追上来,说是刘掌柜的老娘旧疾复发,怕是快不行了。
刘掌柜含泪同丛生告别,临行前,将她二人托付给商队的另一名主事钱来宝,又再三叮嘱自己的手下马六好好照顾她二人,这才跟着伙计匆匆走了。
钱来宝也不是别人,正是这批货主家的妻弟,因身上背了好几桩人命官司,为了避祸,这才大老远跑到大同,做起了贩货的生意。
这人一看也知不是个善茬儿,三十上下的年纪,长得五大三粗,脑袋似个肉球,身上赘满横肉,一张口眼凶话也狠,见过的就没有不怵他的。
不过,对上年轻又貌美的丛生,他倒是一反往日凶恶形象,夹着嗓子说话不说,还时不时地送些点心肉干套近乎。
刘三爷这一走,这人更是没了顾忌,两个眼珠子简直恨不得焊死在丛生身上!
所有人都看出来钱来宝的心思,丛生自然也心知肚明。
她婉拒了那些吃食点心,也尽量躲在车里不与钱来宝碰面,这样又走了两天,眼看左右两边的农舍渐渐增多,她便提出在下一个镇子歇上两天,暂不随他们同行。
她到现在都记得钱来宝当时看向她的眼神,羞恼的、愤怒的、贪婪的,威胁的意味十足,又带着毫不掩饰的□□,似要当场撕烂她的衣服,将她就地正法。
丛生毫不退缩,静静地回视过去,指尖的毒针却在袖中蓄势待发。
马六见状,忙上前打圆场,钱来宝的小厮也怕闹出事来,赶紧上前劝解。
众人好说歹说,钱来宝这才冷哼一声,丢下一句不识抬举,甩手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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