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心中愧疚,还是确实无事,自那日之后,魏崖便再没出过府,在家中闭门不出,一待就是大半个月。
这大半个月里,他与丛生同进同出,丛生收拾屋子,他就在书房看书,丛生练字,他就在一旁提点,心情好时,干脆亲自捉笔示范,偶尔疯病上来,抱着丛生在屋里上窜下跳,可很快却又摆起那张棺材脸,一言不发。
到了晚上,他更是粘丛生粘得紧,恨不得将人一直按在床上,从天黑折腾到天明。
他仍时不时地将规矩礼仪挂在嘴上,也依旧对丛生诸多挑刺儿与不满,可丛生本就不是争强好胜的性子,又渐渐摸准了他的脾性,他那些冷言冷语便全像是砸进了水里,半点儿火星子也没燎起,几日下来,再臭的脸也成了摆设,两人也破天荒地融洽了起来。
可越往后,丛生越明显地感觉到他的心不在焉。
说是看书,却半天也没翻一页,杯子里的茶都凉透了,他却还一直揣在手里,甚至,她将满钩写成了“鸡爪”,也没能引起他的毒舌讥讽。
他在凌霄院待的时间也越来越短,前往前院的次数却越来越多,到最后,干脆一连几日不见人影,偶尔半夜回来,也是二话不说,抱着她便是一通折腾,眉间的焦躁仿佛再多的欢愉也无法冲淡。
看着他这样,丛生也跟着忧心,可刚开口问上一句,便被一句“外面的事,女人家少打听”给堵了回来。
既不让问,丛生也乖巧地闭口不谈,心里却琢磨着找常山打听。
然而,魏崖早出晚归,连带着他身边的人也神出鬼没,丛生等了七八天,别说碰上,就是连他们的去向都不知道,也只得歇了心思。
***
这日醒来,天光早已大亮,丛生看了眼身旁凌乱的被褥,有一瞬间的恍惚。
原来,昨夜的荒唐不是她一个人旖丽的梦,而是一场真实畅快的缠绵,想到什么,她忽然抱着被子笑了起来。
她有段时间痴迷志怪故事,为此,罗天佑替她搜罗了不少精怪话本子,她记得其中一个讲的就是一位闺阁小姐与山中柳树精的故事。
魏崖这些天夜深而至、天明即走,倒跟那柳树精有几分相似。
只可惜,小姐的柳树精温柔痴情,她的柳树精却是个满嘴规矩礼法的老古板!
收拾一番出来,弄剑、侍戈早已等候许久,见房门打开,忙上前伺候。
丛生见了她俩,倒有些不好意思。
“以后我要是起晚了,你们便唤我一声,或是干脆自己去院子里转转,别在廊下傻站着,怪累的。”
弄剑年纪大些,也比侍戈会来事儿,忙笑着道,“这都是奴婢该做的,奴婢一点儿都不觉得累。而且,将军走的时候也特意吩咐,让姑娘多睡会儿,让奴婢们不要吵着姑娘,是以奴婢这才没叫醒姑娘。”
丛生有些脸热。
他定也是知道昨夜折腾得她太久,所以才提前吩咐,倒叫两个丫头看了笑话!
她轻咳一声,掩饰般地问道,“将军什么时候走的?我竟半点儿不知道。”
“卯初便走了,那会儿天还黑着呢。”
丛生算了算时辰,心里不免生出几分心疼,叹息一声,吩咐弄剑留下看院子,自己则提着食盒,带着侍戈朝角门而去。
玲儿不知从哪捡了只刚破壳的小鸟,这两日天天围着那雏鸟打转,做窝、捉虫、晒太阳,忙得脚不沾地儿,有时甚至丛生问起,她才想起来自己还饿着肚子。
刚出院子不久,便瞧见玲儿蹲在花园的墙根处,正埋头撅土,脚下的地面一片狼籍,显然已经挖了不短时候。
丛生提着裙子上前,见她脚边放了根一尺来长的草茎,上面串了十几条蚯蚓,粗的细的,长的短的,有的已经僵硬不动,有的还在费力收缩摆动,看得人头皮发麻。
她忙出声唤道,“天不早了,怎么还在挖?挖多了吃不完也是浪费!”
玲儿回头见是丛生,高兴地喊了声姐,道,“不会浪费的,我还怕不够呢!”
“你不知道,我这两天一直盯着那鸟窝,却始终没看到母鸟回来,猜它肯定是弃窝了,所以干脆将窝里剩下的三只也一并带了回来,反正一只也是养,四只也是养,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它们饿死!”
魏崖在府里的这段时间,玲儿压根儿不敢往凌霄院凑,她也没旁的去处,便一个人在园子里四处转悠。
几日下来,哪处墙角有狗洞,哪个宅子耗子多,她摸了个门儿清,等她烧了马蜂窝,又炖了蛇,一院子的护卫才知道,当初周管事带着人大张旗鼓地整修将军府,修到最后实际上就是一个驴粪球,表面光!
如今,她终于不再四处闲逛,一院子的人总算松了口气,生怕她再翻出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出来。
“它们要吃饭,你也不能饿肚子,快收拾,等吃完了再挖也来得及。”
玲儿挖了一早上,两条腿都蹲麻了,再加上也担心屋里的鸟,便捡起地上的蚯蚓,跟着丛生一起回了后角门。
说是角门,原是为方便后宅女眷和家仆出入的后门。
当初修这宅子时,因将军府没有女眷,后门自然派不上用场,可周管事为了彰显将军府气派,特意让人换了两扇崭新的朱漆门板,中间两页一尺来长的黑漆五蝠锁扣,上面挂着个亮澄澄的马蹄铜锁,比寻常人家的大门都要讲究气派。
紧挨着角门还有间屋子,原是守门的婆子住的,因为没人住,所以还是原来模样,除了一张空床板和条断了腿的长凳,旁的什么也没有,谁成想,这透风又漏雨的破屋子却叫玲儿看上了,闷不吭声地搬了进去。
她执意住这里,丛生也不好违了她的心意,只得找人替她将屋子里里外外修了一遍,添了桌椅,又按着她的喜好选了水青色纱帐子和一套湖蓝绣花被褥,最后,还从院里移了几株据说名贵异常的牡丹种在屋外,这才有几分姑娘家住的样子。
三人进了屋,一眼便瞧见窗前的小几上放着个竹篮,里面用碎布稻草做了个鸟窝,此时,窝里并排躺着四只肉粉色的雏鸟,听到动静,俱都伸着脖子、张着嘴唧唧乱叫。
玲儿忙扔了手里的铲子,将捉来的蚯蚓小心从草茎上拽了下来,点豆子似的依次塞进四张鸟嘴里。
几只雏鸟刚出壳没几天,眼睛都还没睁开,也不管塞进嘴的是什么,只管撑着脖子一口吞下,随即又迫不及待地张嘴叫唤,活似饿死鬼投胎,看得一旁的侍戈眼珠子都不会转了。
丛生见她一脸好奇,却又不敢上前,有些好笑。
她虽经常让弄剑和侍戈有空就去园子里转转,或是找玲儿玩,不必时时刻刻守在她身边,可这俩孩子也不知是不是被魏崖吓破了胆,宁愿蹲在走廊外面发呆,也不敢出院子半步。
丛生冲玲儿使了个眼色,见玲儿没反对,这才对侍戈道,“玲儿还没吃早饭,你能不能帮她喂一下?”
侍戈说到底是个孩子,闻言眼睛一亮,先看了眼玲儿,又看了看篮子里的鸟,抿着嘴点了点头。
玲儿有些不放心,她将明显比自己矮了大半个头的侍戈上下打量了一番,问道,“你以前养过鸟没?知道怎么喂吗?”
丛生没去打扰两个孩子,等她将早饭都摆上了桌,这才将玲儿叫了过来。
“快洗手吃饭吧,粥都凉了!”
玲儿虽然坐在桌前,眼珠子却始终粘在侍戈的手上,生怕她的动作太大,吓着她那一窝宝贝。
丛生忍着笑将她的脸掰正,低声提醒道,“放心吧,她虽比你小,却也是个懂事的孩子,不会把你的鸟弄死的。”
玲儿悻悻收回目光,终于埋头吃饭。
丛生一边替她夹菜,一边问道,“前两日问你的事,你考虑的怎么样了?”
玲儿头也不抬地回道,“我不想学医,也不想当厨子!”
丛生有些无奈。
玲儿在府里的地位尴尬,说是主子,厨房给她的饭菜回回都跟自己的不一样,说是仆从,却也没人指使她干活。
她就像他们路边随意捡来的一条狗,随手丢些吃食,活不活的,压根儿不在他们考虑的范围。
玲儿不在乎自己盘子里装的是翡翠虾球,还是葱烧豆腐,只要能填饱肚子,就是给碗稀粥她也无所谓。
丛生却不愿她受这委屈,更不愿她一辈子困在这巴掌大的院子里,只能隔着院墙听外头的热闹。
她说,“眼下咱们不用为生计发愁,你每天有大把的时间,不如学点东西,不拘什么,哪怕是多认几个字都是好的,要是有本事,学个手艺出来,那再好不过。”
“师父不也常说,咱们虽然是女孩子,也得像男人一样有一技之长,学医也好,做饭也罢,丢在人堆里,总要有个本事养活自己,千万别生了依附别人的懒心,更不能听那些妇人的糊涂话,一辈子围着个男人打转。”
“你劝我倒是头头是道,那你自己呢?”
一提这事,玲儿积压已久的火气突然冒了出来,筷子往桌上一扔,“你跟着师父学了十几年的医,现在还不是围着个男人打转?”
她这嗓门不小,一旁的侍戈被吓了一大跳,鸟也不敢喂了,畏手畏脚地立在原地,脑袋恨不得塞进腔子里。
丛生没理她,转头吩咐侍戈,“你带着鸟到外面晒晒太阳。”
侍戈忙提着篮子跑出屋子,也不敢跑远,就在屋子对面的小路上蹲着,一边看着鸟,一边担忧地朝着屋子里张望。
屋内,丛生给玲儿倒了杯茶,推到她面前。
“我知道你对这门婚事不满,可我之前便说过,我不觉得委屈,你眼里只看到我替你姐夫端茶倒水,却不知道他为了这个家,饭顾不上吃,觉也睡不踏实。”
玲儿鼻子里嗤了一声。
她一个无权无势的泥腿子,可不敢跟那位鼻孔朝天的魏将军攀亲戚!
丛生不知她肚里腹诽,只当她不信自己的话,反问道,“那你觉得他年纪轻轻,官职却比罗大人还高,这是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不就是因为他投了个好胎吗?我要是托身在将军府,说不定比他的官还大!”
她这话说得太过天真,丛生也没打算惯着她,便道,“你姐夫三岁开蒙,四岁习武,每日书不离手,剑不脱身,十八岁时便拿了武试的头名,这样的少年英才几十年也出不了一个,我竟不知道我家玲儿也这般厉害?”
玲儿被她说得满脸通红,却也没好意思再往自己脸上贴金。
武不武的先不提,师父在的时候也曾教她认字,可到现在,她识得的字都还两只手数得过来!
丛生叹道,“这世上哪有什么容易的事,你只看到他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派头十足,却不知他为了这个位置却险些将自己的命搭进去。”
她将之前魏崖被人追杀的事大致说了一番,最后道,“咱们能舒舒服服地坐在这里,不用愁明天的饭、后天的粮,靠的全是他在外头搏命拼杀,光是冲这一点,便是替他做再多,我也不觉得那是委屈。”
“至于师父教我的那些,你也说了,那是我十几年辛苦习来的本事,我可没打算丢掉。要是哪一天你姐夫一个不小心,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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