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天白日,凌霄院房门紧闭,常山垂首侍立在院外,旁边站着一脸郁愤的常海。
“狐狸精!”
见常山木头桩子似的杵在一旁,他心里愈加烦躁。
“你就不打算管管?再这样下去,公子迟早要被那个女人给带坏!”
常山视线扫了眼四周,见周围的人都低着头,似乎并未察觉这边的动静,这才平静地道,“公子自有分寸!”
他相信丛姑娘的人品,更相信公子的为人,他若真是那等沉溺女色的人,又何必千里迢迢地从京城来到这独峰口。
常海最恨他这看似忠心、实则蠢笨的榆木脑袋,偏又不能冲到魏崖跟前告状,气得一脚将地上的石头踢飞。
***
直到太阳快要下山,院里才传来动静。
“来人!”
凌霄院并不大,声音清晰地传到院外站着的一众人耳中,早已立在一旁等着的两名丫鬟忙朝常山看去,见他点头,立刻快步穿过庭院,朝着正屋的方向走去。
这两人晌午才赶到独峰口,来之前的大半个月,她们一直被关在暗不见天的屋子里,就为了等凑齐了人数,再将她们一起卖到太原府的勾栏里。
都是老实本分的姑娘,得知自己要进那腌渍地,她们求过哭过,甚至还有人逃跑过,最终却都慢慢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运气好点儿,被眼光毒辣的妈妈们挑中,成为欢笑场里左右逢迎的娇娇客;运气差一些,则被送进低矮简陋的私窠棚户,花上几个铜板就能在她们肚皮上睡上一夜。
谁成想,临行前一日,向来没好脸色的牙商突然笑容可掬地将她们带到了一处空地,随后,一个彪形大汉在她们十几个姑娘中挑挑拣拣,最后挑中她们两个,说是让她们去伺候贵人。
突如其来的命运转折,两人惊喜之余又难免忐忑。
像她们这样的丫头,给个五两银子就能随便挑,那人却整整花了十两,也不知要她们伺候的会是什么样的人?
难不成,真的像其他姑娘说的,是个喜欢打人杀人的疯子或傻子?
然而,不管两人如何担忧,她们还是被塞进了马车,一路疾行,下车后,还来不及看一眼周围景象,就被一双胖乎乎的大手按进了桶里,从头到脚刷洗了七八遍,头上的虱子也篦了个干净,这才被带到管事面前,跳出火坑的庆幸和喜悦彻底消失殆尽,剩下的只有惶然不知的恐惧。
然而,想象了无数遍的疯子傻子,一抬眼,却是个俊俏得不似凡人的贵公子。
一时间,两人竟不知该如何反应。
魏崖冷冷扫了一眼过去,虽一字未发,身上的凌厉之气却叫呆愣的两人瞬间回了神。
“奴,奴婢见过公子。”
地上的人头挨着头,脚并着脚,恨不得将自己与对方挤成一个,魏崖嫌弃地移开了视线,本想立刻将人撵出去,可一想到屋里的人,到底挥了挥手。
“还不快进去伺候!”
两人手忙脚乱地爬起来,也不敢多问,没头苍蝇般朝着里间奔去。
内室里发出一声惊呼,随即传来女子细碎的声音,很快,两名丫鬟又一脸不安地走了出来。
魏崖斜睨过去。
年纪稍大的丫鬟瑟缩了一下,嗫嚅着答道,“姑,姑娘说不用我们伺候。”
话音刚落,便见丛生匆匆地走了出来,身上披了件月白外衫,扣子系了一半,露出里面藕色衣襟,满头乌发在脑后随意地挽了个结,衬得一张小脸愈发可怜。
魏崖眼角跳了跳,到底忍住没在下人面前落她的面子,便干脆移开视线,直接吩咐道,“这两人就留在院里伺候,日后有什么事吩咐她们去做。”
丛生张口想说自己有手有脚,不需要人伺候,何况还是两个比她还小的孩子,可对上魏崖那隐含警告的眼神,她又将话给咽了下去。
“好,听您的。”
魏崖见她应下,神色舒缓了些,“这两人是临时从人牙子手里买来的,你先看看,若是不满意,就将她们打发出去再挑新的来。”
两个丫鬟听到这话,吓得一个激灵,立刻跪地冲着丛生磕头不已,“奴婢一定好生伺候姑娘,请姑娘不要赶奴婢走。”
丛生屁股还没挨着凳子,忙又立刻起身扶人,“没说赶你们走,快起来说话。”
之前没仔细看,如今人站在面前,她才发现两个丫头俱是清秀的相貌,一水的天青丫鬟衣裳,头发也都梳得整整齐齐,连指甲缝都看不到半点儿污渍,可她们手上红一块紫一块的冻疮,以及看人时躲闪畏缩的模样,一看便知是穷人家的孩子。
她轻声安抚道,“你们别怕,我们不是坏人,我叫丛生,比你们大个几岁,坐着那人是我相公,他只是看着吓人,其实人不坏。”
“我还有个妹妹,叫玲儿,跟你们年纪差不多大,就在这园子后头住着,她是个爱玩爱闹的,总嚷着一个人无聊,你们来了正好,以后你们三个可以一起玩。”
见两个丫头不似之前那般紧张,她才问道,“你们叫什么名字?多大了?家里都还有什么人?”
先前说话的丫鬟小心翼翼地看了丛生一眼,壮着胆子答道,“回,回姑娘的话,奴婢名叫荷花,今年十五,村子里闹饥荒,一家子都死了,就剩了奴婢一个人。”
另一个看起来更小,脸都还没有长开,说话也细声细气,“回姑娘的话,奴婢叫豆丫,今年十一,奴婢生下来娘就没了,去年爹上山砍柴,掉沟里摔死了,婶娘说奴婢是个扫把星,就把奴婢卖给了人牙子。”
丛生一声叹息还没出口,就听魏崖在后头冷声呵斥。
“进了将军府,再不许叫从前的名字,你,叫弄剑,你叫侍戈,记住没有?”
两个丫鬟一哆嗦,也不敢抬头确认谁是弄剑,谁是侍戈,只齐齐跪倒在地。
“奴婢记住了。”
丛生无语地看了一眼魏崖,老天爷赏了他张俊脸,他却非要给自己按了个长牙的狗嘴,逮谁吓唬谁!
白瞎了一张好皮囊!
魏崖自然没错过她这嫌弃的一眼,眼风一扫,正要说话,丛生却先一步开了口。
“这两个丫头刚来,怕是还没来得及收拾,正好我这里也没什么事,不如让她们先下去,明日再过来吧。”
魏崖压着火没说话,只拿着一双凤目沉沉地朝她压去。
丛生本就不怕他,再加上之前那一番玩闹,更当他是个披着沉稳外皮的顽劣少年,因此,对他扔过来的眼刀子权当没看见,只冲着对面的人不停使眼色。
“先下去吧。”
弄剑、侍戈如蒙大赦,连忙起身告退。
两人一走,魏崖的怒火便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
“你瞧瞧你,衣服不好好穿,头发也不好好梳,就这样出来,你当将军府是什么地方?看热闹的菜市口吗?你不嫌丢人,我都替你臊得慌!”
“还有,你将下人都撵了出去,谁来伺候茶水?你吗?”
不怪他生气,进府已有十来日了,她还一副没见过世面的小家子气,什么事都自己动手不说,还放下身段去哄两个小丫鬟,哪里有半分主子该有的威严!
丛生身处疾风暴雨中,脸上波澜不惊,只低头整理身上的衣裳。
“这是我自己的屋子,除了你,又没有旁人,何必这么大惊小怪。”
再说,若不是知道他这狗脾气,担心他会为难两个小姑娘,她哪里用得着这般火急火燎地出来救场!
可见他脸色难看,想想哪日自我安慰的话,她又放缓语气,柔声道,“您若是看不惯,我日后改了便是。”
说罢,低头垂目,素手撩起垂在鬓边的乌发,露出一只白皙小巧的耳朵,神情三分落寞、七分委屈。
魏崖瞪眼。
这人在自己面前从来都是一副牙尖嘴利的模样,偶有乖顺,一转眼,又会冲他扬起爪子耀武扬威,头回看到她这般小女儿态,一时错愕之下,竟有些没反应过来。
可他终究不是那等见了美色脑子发昏的纨绔,片刻的怔忡之后,就要开口继续训斥,视线扫过她的耳旁,到口的话再次熄了火。
小巧圆润的耳廓上,落着一排犹泛着红的细密牙印,那是刚才第一次事毕后,自己在她身上流连时留下的杰作,为此还挨了她一份不小的“回礼”。
一想到这个,他便忍不住朝自己小臂看去,明明隔着衣裳,他却仿佛看到了两排整齐的月牙,虽不疼,那烙印却像是沿着胳膊一路烫到了他的心口。
想到这儿,本已含了几分笑的眉眼忽然有片刻的失神,震惊、怀疑从他眼底快速闪过,几乎是眨眼间,那张脸又恢复了往日肃穆模样。
丛生小时候没少跟老道装哭耍赖,玲儿来了之后,因为要端着姐姐的架子,便再没练过,技艺早已生疏,半晌也没能挤出一滴泪来。
此时,她偷眼去瞧魏崖的脸色,见他还是板着个脸,心道果然演砸了,于是再不敢作妖,轻咳一声,道,
“不瞒您说,我将她们撵走,是存了私心的。您公务繁忙,难得在家,这种端茶倒水的小事,哪里还用得着旁人在旁边碍事,我自己来就行了!要是做的不好,您再指点,保管不会比她们做的差!不信,您瞧着!”
她走上前来,殷勤地从茶壶里倒了杯茶,奉到他面前。
“公子请用茶!”
魏崖依旧板着个脸,可见她歪着个脑袋挡在自己身前,微微上挑的杏眼直勾勾地盯着他,那架势,似乎他今天要是不接她这杯茶,她就这么一直盯着他。
紧绷的面皮抽了抽,他似被她这没脸没皮的无赖行径彻底弄没了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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