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院一阵兵荒马乱,又很快恢复了平静。
丛生却全然不知,她同往日一样习字、看书,累了便去找玲儿说说话,如此又过了几日,魏崖却始终没有消息。
玲儿等着心急,揣着她那几只鸟就冲进了丛生的书房。
“姐,这都七八天了,将军怎么还不回来?要不,咱找人问问去?”
丛生放下笔,安慰她道,“厨房上回送了一回黄羊肉,说是将军让人送回来的,那东西只有关外的草原上才有,我估计将军应是出关了,你别急,再等几天,要是到时候还没回来,咱们再想办法。”
侍戈听见两人对话,瞪大了眼,张口就要说些什么,却被弄剑一把捂住。
又过了两日,魏崖依旧没有消息,玲儿却一头冲进了凌霄院。
“姐!不好了,槐花婶子出事了!”
丛生一惊,“怎么回事?消息是谁递进来的,人呢?”
玲儿跺着脚急道,“是春燕,她说她娘快不行了,求咱们去救人!我怕她乱跑,就让她先去大门口等着。”
丛生一边快步朝内室走去,一边道,“你别急,我这就换衣服,你先将事情经过说一遍。”
玲儿道,“春燕说,上回黄二梅带人来抢亲时,孙老二踢了她娘一脚,将她娘肚里的孩子给踢没了。之后,她娘的身子便一直不好,请了孙婆子来看,孙婆子说是什么血崩,给她熬了些药汤,哪知,喝了十来天,不但没好,反而越来越糟,又拖了一个月,如今病得连床都下不来了。”
“春燕心里害怕,便跟人借了板车,拉着她娘去找营里新来的医官,可那医官却说自己不会治妇人落胎的病,让她们另外找大夫。她没法子,这才上门来找咱们!”
“她之前就来过好几回,可守门的一直不让她进,还是拉粪的老刘头看她可怜,告诉她我就住在后角门,这才碰上。”
实际上,春燕已在后角门蹲了两天,可玲儿每天不是在园里捉虫,就是在凌霄院逗留,不到天黑绝不回自己的屋子,今日要不是她回去拿东西,两人恐怕到现在也碰不上头。
丛生绷着脸不说话。
自打成了亲,她便再没走出过将军府,她不愿再回想被抢那一日的屈辱无助,也不愿再看到那一张张或淫邪、或冷漠、或幸灾乐祸的嘴脸。
只是,她没料到,她的逃避却差点儿害死槐花婶子,那个在师父走后、唯一对她们姐妹释放善意的淳朴妇人。
心中愧疚,她手上的动作越发快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便已收拾妥当。
弄剑看着她打散头发在头顶挽成一个发髻,又换了一身洗得发白的道袍,那一声姑娘只挤出一个破碎残音,便没了踪影。
外院的人说,姑娘原也是个吃不上饭的穷丫头,靠着挖药和给人看病过活,她还不信,饭都吃不上的人,哪里还有工夫学读书认字?她们这样大字不识、满手老茧冻疮的才是真吃不上饭的!
可眼下这么一瞧,那些人的话竟是真的!
看着姐妹俩一边说话,一边往外走,弄剑不敢拦,吩咐侍戈留下看门,自己则快步跟了上去。
转眼,几人便到了垂花门前。
垂花门依旧紧闭,弄剑看了丛生一样,正迟疑着要不要上前,丛生却先一步开了口。
“开门!”
弄剑被那气势十足的喊声吓了一跳,偷偷觑了丛生一眼,却见她一反往日随和可亲的模样,神色凝重,眼神犀利,乍一看去,竟与魏将军有几分神似,心里一慌,忙垂下了头。
门后有片刻的安静,紧接着传来侍卫客气淡漠的声音,“姑娘请回,将军有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垂花门。”
这话两个月前丛生便听过一回,如今再听一遍,依旧觉得刺耳。
“你既唤我一声姑娘,便知道我是什么人,我且问你,将军可有说过,让你们将我当犯人一般看押,半步不准离开?”
门后一阵沉默。
“你若是答不上来,那就请你们将军过来,我倒要亲口问上一问,若是我烧死在这园子里,他是不是也不准我踏出这园子一步!”
门后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片刻之后,传来护卫迟疑的劝告,“属下也是奉命行事,还请丛姑娘不要为难小的。”
丛生转头吩咐玲儿,“玲儿,去拿火把来!”
玲儿应了一声,转身就要跑。
弄剑却冲上前一把抱住玲儿,对着丛生哀求道,
“姑娘您别出去了,将军不让您出去也是为了您好,您千万不要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惹恼了将军。您要是真有急事,咱们再想想其他办法,千万别做傻事!”
玲儿一把推开弄剑,怒道,“你不帮着叫门,反倒拦着我,你到底是哪头的!”
丛生也回头看了弄剑一眼,那眼神仿佛是头一回认识她,可很快,她便转过头,再不管身后的人。
弄剑被她那一眼看得有些心慌,总觉得今日的事自己怕是两头都讨不了好。
可,她一个伺候人的婢女,又能有什么办法!
玲儿很快回来,怀里抱了一堆不知哪里寻来的枯枝烂木头,手里还拎着之前修屋顶时剩下的半桶桐油。
两人在离垂花门一丈远的地方架起枯木堆,又往木堆上淋上桐油。
弄剑远远跪在一旁,一边哭,一边求丛生别冲动。
丛生压根儿不看她。
她不理,玲儿就更不会搭理了。
黑烟升起的瞬间,垂花门突然打开,一名侍卫冲了进来,对着烧得正旺的火堆就是一通扑打,可浇了桐油的木头一旦烧起来,又哪会轻易就灭,好在火堆不算大,四周又是青石板铺就的空地,只要不故意往火上扑,就不会出什么乱子。
护卫见状,干脆扔了手里的铁铲,黑着脸冲丛生躬身抱拳。
“还请姑娘不要随意拿自己及一院子人的性命开玩笑!”
丛生没理会他话里的愤怒,只扬了扬手里的火折子,“现在,我能出去了吗?”
侍卫还要说些什么,可看到玲儿手里的桐油,顿时泄了气,侧身冲丛生做了个请。
按理,垂花门只是为了防止那不守规矩的人随意闯入后院,冲撞女眷,这也是大户人家常有的规矩。
可这座府邸不是京城的将军府,后院也只一个女人,还是个没名没份的外室,这就让他们难办了。
所以,当常海私下交代,说丛姑娘名声不好,让他们见着了就拦着些,免得她出去招花惹草,给将军府丢脸,他们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如今,丛姑娘坚持出去,还拿出桐油来威胁,他哪里还敢拦!
万一真闹出人命来,倒霉的可是他!
见侍卫不再拦,丛生收起火折子,转身穿过垂花门。
可出了门,她却不知道该往哪儿走,好在还有弄剑,没走两步,她忽地想起什么,扭头问玲儿。
“黑妞呢?”
玲儿一拍脑门,“瞧我这脑子,姐你跟我来!”
玲儿没少去马房看黑妞,因此,也不用弄剑带路,拉着丛生便跑。
弄剑跟在后头追了两步,脚步越来越慢,最后干脆停了下来。
小常大人让她看着丛姑娘,若是姑娘做了什么出格的事,都要告诉他,如今,姑娘穿了一身破衣烂衫,还去村里给人看病,这是顶顶出格的事,她得赶紧想法子告诉小常大人!
***
丛生跟着玲儿一路小跑到马房,远远便看到黑妞躺在靠墙的角落里,一动不动,顿时一惊,忙开了栅栏门走了进去。
马房内干燥整洁,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草垫,食槽里的草料和水也都是满的,再看看黑妞,一身皮毛油光水滑,肚子上的肉也厚了几分,不像是生病的样子,这才松了口气。
“黑妞!”
“黑妞!”
黑妞听到熟悉的叫唤声,扭头一瞧,见果然是丛生和玲儿,一下子从地上蹦了起来,围着两人又是跳又是叫,还不时地用脑袋去顶两人的肚子。
丛生被它这么一顶,险些没把隔夜饭给吐出来,正要推开,忽觉手上一片潮湿,低头看去,却见黑妞眼眶一圈湿漉漉的,不时有眼泪从乌黑圆亮的眼里流出来,扬起的手顿时僵在了原地。
黑妞是罗大人送给师父的,来家的时候才几个月,师父舍不得骑,只当给她们添了个玩伴,由着她和玲儿每天带着它出门疯跑。
就这样,它日日跟在她们身边,陪着她进山挖药,陪着玲儿下河捞鱼,也陪着她们一起送走师父,最后又跟着她们进了将军府,却被一道垂花门隔成了咫尺天涯。
“好黑妞,是姐姐不好,将你一个人丢在这里,以后再也不会了!姐姐这就带你出去!”
因还有正事要办,两人也多不耽搁,牵着黑妞就出了马房,却在马房外犯了难。
这将军府可不是她们从前住的小院,一眼便能将院里院外看了个遍。整座将军府占地近百亩,原是前朝一名富商的私宅,几经转手,最后被周管事瞧中,收拾一番成了将军府,虽不能跟京城的将军府比,可在这独峰口,也是数一数二的豪宅。
院子正门进来分左中右三路,每路五进院落,中间还有个练武场和兵器库,占地广,院子多,一不小心就容易绕晕。
此时,姐妹俩便已搞不清大门的方向了,正打算找个人来问问路,一直不见踪影的弄剑突然冒了出来。
“姑娘,这边走!”
三人一驴在狭窄的甬道里七绕八拐,走了半天也没看见大门的影子。
玲儿有些不耐烦,指着弄剑鼻子便骂,“你是不是故意带我们绕圈子?要不然怎么走这么久还不到?”
弄剑委屈地道,“姑娘冤枉啊,奴婢进府那日走的就是这条路,也只知道这条路,并没有带姑娘绕圈子。”
丛生冷笑。
她一个丫鬟进府,自然不能直接穿堂过院,可现在,自己要出门,她竟然也带着自己在下人走的甬道里转来转去,看来,真是自己太好说话了,竟叫这些人都欺负到了自己头上!
“带我去中正堂!”
弄剑抬头,“姑娘不可,中正堂乃是将军议事的地方,没有将军允许,任何人不得进入。”
话说一半,就听姑娘轻笑一声,“你是我身边伺候的婢女,连中正堂都知道,却说不知道出府的路?”
弄剑脸一白,再不多话,老老实实带起了路。
眼看就要出门,门外却冲进来一人,却是被人叫回府的常海。
公子将他留在此地继续打探达鲁人的消息,他正要出关,就收到府里传来的消息,只得放下手头的事,急急往回赶,心底的怒火却越烧越旺。
公子这才走几天,她就按耐不住了!
她要是不知道什么是妇道,他不介意替公子好好教训一下她!
是以一进门,一看到那道青色身影,他张口便骂,“你穿成这副穷酸样是要去哪儿?难不成是想趁着公子不在,再回去勾搭你那些老相好?”
丛生急着救人,并不打算跟他多费口舌,玲儿却见不得别人朝自家姐姐头上泼脏水。
“你别冤枉好人,我姐姐是回村给槐花婶子治病!你要是不信,大可到门外问问,槐花婶子的闺女还在大门口等着呢!”
常海哪里肯听她们解释,只冷笑道,“不过认得几味药,还真把自己当根葱了!就算真有人来请你去看病又怎样,别忘了,你现在可是将军房里人,怎可随意抛头露面?你自己不嫌丢人,我们将军府可还要脸呢!”
丛生听他这跟魏崖如出一辙的语气,倒没觉得有多生气。
“之前将军被胡人所伤,性命垂危,却还一心挂念关内百姓安危,可见将军是个心怀天下的铁骨好汉,他如此爱护百姓,又怎会为了区区脸面,就置百姓的生死于不顾?”
“至于我,都说夫唱妇随,有将军舍命护苍生,我不过是给人看个病,又算得了什么?要是能让患病的人就此摆脱疾病困苦,与我倒是无上荣光,将军知道了,也定然替我高兴!”
常海被她这突然甩过来的一顶大高帽给噎得说不出话来,偏这高帽还不是给他的,他连反驳的理由都没有。
“你一个女人,还想跟公子相提并论!你知道什么叫三从四德吗?你这样穿个男人衣裳招摇过市,那就是不守妇道,是要浸猪笼的!”
浸猪笼乃是湖广等南方省市的一种风俗,那里雨水丰沛、河道密集,为惩罚通奸或偷情的女子,将人捆绑后放入竹篾编制的猪笼中,再绑上石块投入河中,直到将人彻底溺死。
只可惜,北方降水稀少,走上几百里,也不见得能碰上一条能没过头顶的大河,自然也就没有这样骇人的手段。
丛生没听过浸猪笼,只当他小孩子说大话吓唬人,于是敷衍着道,“既然这样,那就等将军回来将我浸猪笼吧!”
说罢,也不管对方什么反应,径直绕过面前的人,朝着大门走去。
“来人!将她拦下来!”
丛生倏然转身,看着常海,神色冷肃,“你口口声声说规矩,我且问你,我好歹是你们公子八抬大轿娶进门的媳妇!是你们半个主子!你身为将军府侍卫,凭什么拦着自己主子?你自己的规矩呢?”
她这一问声音不小,周围的侍卫小厮听得清清楚楚,闻言俱是一愣,就连常海也似被雷劈了一般,盯着她看了半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一院子的人眼睁睁地看着两人走出大门,半晌,方才有人小声嘀咕,“丛姑娘这话什么意思?她是真不知道自己什么身份吗?”
有那知情的摇头叹息,“她知道什么?还不都是周管事搞的鬼!”
当即便将周管事威逼利诱,哄骗丛生入府的经过说了出来。
众人听完,又是一阵唏嘘,“这么看来,丛姑娘也是可怜!”
常海却冷笑道,“可怜什么?她自己蠢,被人骗得团团转,怪得了谁!”
“那,咱们还去追吗?”
所有人都看向常海。
常海却转身便走,“她不是说自己是我们半个主子吗?那还追什么!”
他倒要看看,她这威风能耍到什么时候!
他这一走,围观的侍卫小厮议论声更大了。
“公子不会是想将人养在这儿,一辈子不带回京吧?”
不怪他们这么想,那些外派的京官,哪个不是京城一个正头娘子,外头七八九个小妾夫人,要多快活有多快活!
“我瞧着不像,之前公子特意让人回京找宫里出来的教习嬷嬷,说是要让她们教导姑娘礼仪规矩,若是只是图个一时新鲜,哪里用得着费这个神?”
“这事儿我也听说过,不过,这都快两个月了,怎么一点儿动静也没有?不会是反悔了吧?”
“你小子别胡说八道,咱们公子可不是那等出尔反尔的人!再说,公子跟那位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哪里会这么快丢下手?”
“这倒是!我还是头回见公子对个女人这么上心,进了凌霄院竟然十天半个月也不露面,那黏糊劲儿,都快赶上鲁王府的小世子了!”
“你小子嫌命长了,竟然拿公子和那纨绔比,小心公子知道了罚你刷恭桶!”
一提刷恭桶,众人顿时哈哈笑了起来。
有人咦了一声,“你们说,这事儿,夫人知不知道?”
刚才还说得热闹的众人一下子全都噤了声,有那年长的出声赶人,“主子的事,咱们还是少说两句,天不早了,大伙儿还是散了吧。”
“走吧走吧,都散了!”
***
护卫们口中的夫人,此时正端坐在檀木雕花扶手椅上,一身鸦青宽袖缂丝绣缠枝花纹褙子,下着黑底织金马面裙,发丝梳得一丝不苟,脑后一根白玉梅花簪,除此之外,再无其他饰物。
“圣上今日可有召你进宫问话?”
说话的同时,孔夫人抬眼看向自己的儿子,一张素净却决不寡淡的脸不见丝毫岁月磨痕,依然娇艳夺目,可紧蹙的眉头、冷厉的眼神却又让人望而生畏,不敢多看一眼。
魏崖垂眸回答,“回母亲的话,不曾。”
“那你可曾入宫求见太后?”
魏崖看了母亲一眼,“后宫不得干政,圣上亲政多年,太后便是对圣上有抚育之恩,也断没有左右圣上决定的道理。”
孔夫人嗤笑一声,放下手中茶盏,“这一趟出去,看来长进不少。”
“你心中既已清楚此中关窍,却还一条道走到黑,难不成,你也要学那不知变通的酸儒,撞破脑袋只为博一个耿直忠正的好名声?”
魏崖面上通红,没有出言反驳,藏在袖中的手却是一紧。
厅中下人见状,立刻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似早已习惯这样的对话。
孔夫人将人叫来,倒也不是为了羞辱,见他不说话,便接着道,“此事看似是杨仲远极力阻挠,圣上犹豫不决,实则关键却在太后身上。”
“先帝好战,弄得国库空虚,民不聊生,便是后宫嫔妃也未能幸免,最难的时候,皇后带头变卖首饰珠宝,维持皇家颜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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