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场天罚过去，已有三日。
无论外界的八卦怎样疯传，拜帖雪花一样送进净善宫，这里仍旧对外封闭，不见来客。就连玄珏小殿下都被白夜送到琼华那里，诺大的宫殿群除了留一些粗使的仙侍，就只剩下白夜和青桠。
托青桠祖师爷的福，药王殿还剩最后一些黄粱梦，能暂时麻痹魂魄的感知，让那个遍体鳞伤的孩子好好睡上一觉。
无颂此刻就被妥善安置在最柔软的云锦之中。
他穿着干净的素白里衣，霜白的长发也被仔细梳理过，柔顺地铺散在枕上，衬得那张小脸愈发惨白，不见丝毫血色。
青紫色的唇轻轻抿着，他似乎做了好梦，嘴角偶尔还会弯起小小弧度。洁白耳羽有时轻微抖抖，也不知是梦到了什么。
那些细碎的裂纹也被净善宫此刻浓郁到几乎化作实质的灵气暂时填补，白夜自然没忘记无颂那半身魔血，窗外那轮永恒明月同样能提供最纯净的魔气。
“木头，你就一直在旁边守着？”
那炉即将开锅的仙丹被青桠拿灵露化开，他歪头想了想，又加上几株压箱底的药材，做成青绿色的膏体，头也没回往后一甩。
被另一只手稳稳接住。
“这小孩脖颈处的皮肉裂的太开，贴一贴，好歹糊上。”
“谢了。”
“你和我说什么谢。”
青桠连着多天炼药，眼皮都要抬不起来，他把玩着腰身上挂着的小葫芦，漫不经心道：
“那些老家伙对你已经很不满意了。你这般大张旗鼓的让净善宫四处弥漫魔气，木头，你可知东边你那几位同僚就等着抓你小辫子呢。”
他五指用力，纯净的生灵之气便弥漫开来，
“保准大朝会时狠狠参你一本。”
“本君怕他们不成。这万年的高位实在无趣，若是他们真有这个能耐，本君也不介意走下来主动让贤。”
白夜冷冷评判着，“就怕他们没那个本事。”
“成，您有实力您是老大，小的不该怀疑您。”青桠翻个白眼，他早知道这块木头肯定是这个反应，从小到大一直这个死样。
和明曦帝君完全不同，真让人怀疑到底是不是亲姐弟。
白夜停下维持阵法的手，长长呼出一口气。
即便对于他来说，维持能让无颂安稳沉眠的环境也绝非易事。
第一天晚上他和青桠手忙脚乱，他没怎么抱过孩子，无颂又挣扎得厉害，伟大的神君大人为了能按住无颂不让他伤害自己，差点卸掉这孩子一条胳膊。
嗯，然后被青桠骂了一个晚上不带歇气儿的。
“你不如让仙侍接手啊，”来探望情况的青霖试探提出建议，“我记得前段时间刚升上来一批小仙，你挑两个心细的，总好过你自己手忙脚乱。”
青桠在一旁也点点头，他真是受够了白夜净帮倒忙，“药王殿也有不少药童，可以拨给你两个。”
“不若我帮你挑挑？”
白夜只是摇头。
他不要把无颂再推给别人了。
这孩子临死之前最想要的就是他的承认，他的拥抱，既然可以给，为什么不呢。
白夜的倔劲总是体现在方方面面，当初执着的不愿意接受月姬是这样，现在顽固地守在无颂身边同样如此。
还好太子殿下学习能力极为出众，不到三个日夜就到了可以出师的程度，让青桠看得是啧啧称奇。
“那香还剩几天的份量？”
“不多，省着点能用半个月左右，你连续给无颂用了三天，真是败家子。”
要知道这玩意的原料在上古时期就绝种了，就算是白夜豁出那张老脸挨个神域去问也不会有。
“他疼的太厉害…就算有意识也只剩下一感，还不如就这样睡着。”
白夜低声辩解着，他坐在榻边，熟练扶起那具小小尸体靠在自己肩头，虽说没有呼吸也没有心跳，却不知为何抱着便能让自己那颗惶然的心安稳下来。
看，他还在呢。
“且先不提够不够，这黄粱梦会上瘾，用多了可就醒不过来了。”
青桠指尖拨弄着那一小节色泽奇异的甜香，“今晚不能用了，你应该清楚。”
“…嗯。”
他比谁都清楚，只是…不忍罢了。
白夜拉过无颂的手，仔细缠好新的纱布，天知道他和青桠当时怎么把已经和皮肉黏在一起的脏污绷带解开的。
有些指尖当时被燎的太狠，无颂对自己下手没有轻重，绷带撕下来能带下一大块烧焦的皮肉，甚至能看到森森指骨。
他当时就是用这样一双手和自己拼杀吗。
怪不得当时每次对剑他的手都会抖，最后更是握不住剑，连勾住他的小指都要咬着牙。
很疼吧。
躯壳失去活性，只能用药妥善包裹起来，现下那双手仍是血淋淋的，没有半分好转。白夜换好后还不忘学着无颂的样子简单吹一吹。
青桠被骇出一身鸡皮疙瘩。
白夜，你这样ooc了你知道吗。
他搓搓胳膊，实在是受不了他要出去透透气，给自己这颗饱受摧残的小心脏放个风：
“你、你有事喊我，我去去就回。”
徒留白夜看着青桠兔子一般窜出去的身影摸不着头脑。
————
天权殿云雾缭绕，众神隐于其中，大殿中心只剩下无颂一人陈情。
压低眼睫，他小心撑出最好看的笑：
“请问，”
“有没有哪位师尊……愿意收下弟子？”
还没等他进一步推销自己，高台上看不清面容的神君就率先走下殿阶，对着他缓缓伸出手。象征着接纳的弟子令牌上刻着独属于净善宫的莲花纹样，此刻正静静躺在白夜掌心。
“本君收你。”
神君温声道：“此后入我净善宫，愿意跟着本君一起修行大道吗。”
无颂愣怔抬头。
白夜看他这副傻气的样子更是无奈，轻轻把无颂扶起后弯下腰，亲自为他系上那枚令牌。
“…师、师尊？”
无颂嗫嚅着，好半天才从嗓子眼里扣出两个字，他恍恍惚惚地，整个人被极度的快乐包裹。
“傻不傻，别人叫师尊，你要叫本君什么？”
无颂不敢说话，怕心底最深的幻想成真，他深深低下头，惨白小脸上突兀生出两抹红晕，竟是害羞的说不出话。
宽大的掌心按在毛绒绒的发顶，高马尾上簪着的悯生也被神君仔细扶正，无颂感知到那轻微的力道，整只鸟都僵在白夜手里，眼睛都不敢眨。
他小心翼翼抬头，正好撞上白夜那双漂亮的鎏金色眼瞳，里面包含着的鼓励和温和简直要化成一汪柔软的水，无颂被蛊惑到了。
他着魔般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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