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熟悉的街道上，往来的行人熙熙攘攘，一切的喧嚣却都与塔矢亮无关。
从进藤光家里跑出来之后，他没有目的，只是低着头，凭借着本能在街巷间漫无边际地走着。双腿机械地迈动，直到肺里的空气都因为这近乎自虐的疾走而泛起隐隐的刺痛，他才终于停下了脚步。
去哪里？
父母都知道他今天出门，是为了去“最好的朋友”家里留宿。若就这么折回去，少不得还要费一番口舌解释——可眼下的他，连在脑中重温一遍方才那一幕，都觉得难以忍受。
站在路口，塔矢亮怔怔地望着面前明灭闪烁的红绿灯，最终，抬手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去市谷，紫水围棋会所。”
——那是他最熟悉的安全区，也是此情此景下，他唯一能想到的去处。
*
因为是周末，会所里客人不少，市河小姐正在前台忙碌。塔矢亮没有惊动任何人，径直走到了会所最深处的僻静角落。这里光线稍暗，平时很少有人会过来。
落座之后，他将双手交叠在膝盖上，腰背依旧挺得笔直，只是头微微低垂着。
“佐为先生。”塔矢亮始终没有抬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近在咫尺的人才能听清，“您……为什么要跟着我？”
早在进藤光家二楼的走廊上，进藤光情急之下伸手攥住他手腕的那一瞬间，塔矢亮就感觉到了那很熟悉的专属于幽灵转移时的波动。
他心里其实很清楚，佐为会选择跟着自己过来，必然是有话想对他说。
一想到佐为这几年来和进藤光朝夕相处，也成了那场骗局中的同谋，他便觉得喉咙发堵，满心憋闷。
然而，佐为终究也曾在棋道上对他倾囊相授；单论棋艺一道，塔矢亮打从心底里，敬重着藤原佐为。
正因如此，纵使此刻心绪坏到了极点，他也做不到视而不见，只得主动开口，打破沉默。
听到塔矢亮的问话，原本静静伫立在一旁的佐为，既没有忙着分辩什么“小光做错了”、“我是来替他求情”之类的话，也不曾试图讲什么大道理。
他只是姿态风雅地走到塔矢亮对面，坐了下来。
“小亮，”佐为开门见山，“我们下一局吧。”
对于一个真正的棋手而言，当一切言语都变得苍白无力，无法排遣胸中郁结之时，棋盘，便是最好的倾诉之地。
塔矢亮怔了一怔。
此时的他确实心烦意乱，急需一个出口，哪怕只是片刻的麻痹也好。
他缓缓伸出手，拉过了那只盛满黑子的棋罐。
“好。”他低低地应道。
对局开始了。一如两年前，他们头一回在紫水围棋会所对坐的那一局——塔矢亮执黑先行，佐为执白。
“右上角，小目。”
起初，塔矢亮的落子还带着几分浮躁，像是急于将某种情绪宣泄出去，但随着对弈的深入，渐渐地，那些纷杂多余的情绪，便如退潮的海水般，从他脑海中缓缓抽离，终至一片澄明空净。
佐为端坐在对面，他知道，这孩子，已经彻底地冷静下来了。
他在心底悄悄叹了口气，有欣慰，也有感慨。随后，他那双紫瞳之中，也燃起了凛冽的战意。
面对现在的塔矢亮，佐为必须全力以赴去应对他的每一招每一式。
整地结束后，胜负已分，塔矢亮输了三目半。
这一刻，塔矢亮只觉浑身疲惫到了极点，但心中的阴霾，真的随着那些被蒸发掉的汗水，消散了大半。
他对着空处，微微一颔首：“多谢指教。”
良久，佐为才用一种充满赞叹的轻柔语气说道：“小亮，你又变强了。”
塔矢亮淡淡道：“一个职业棋手，倘若不能始终保持精进，那么等着他的，便唯有被人赶超、被人淘汰这一条路罢了。”
这理所当然的论调，叫佐为微微一怔。他听出来了，虽然这局棋让塔矢亮冷静了下来，但他还是没有放下进藤光的事。
他，还是在意的。
佐为思索了片刻，语气平和地问：“小亮，你还记得两年前，我们在这里下的棋吗？”
塔矢亮的手微微一顿，答道：“自然记得。那一局棋至今都在我的脑海里，随时都可以复盘。”
“那你还记得，”佐为的紫眸直视着他，“你第一次和我交手时，是什么样的感受吗？”
塔矢亮不明白佐为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他回想了一下，轻声说：“很震撼……可与此同时，我感到畏惧，也感到兴奋。”
“是了。”佐为点了点头，循循善诱道，“那时的你，在见识过我的棋力之后，心底，可曾起过要打败我的念头？”
塔矢亮几乎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当然！身为棋士，无论对手有多强，都是我努力想要去超越和打败的目标。”
佐为用折扇点了点自己的掌心，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微笑：“可那时的你，并没有把这份野心，当面对我说出来哦。”
“这……”塔矢亮一愣。
他下意识地蹙起眉头，解释道：“想要超越强者，这是理所当然的情绪。而且您是值得尊敬的前辈，我怎么可能在那样的场合下直接说出来呢？”
那是狂妄和无礼，不符合塔矢亮所受的教养。
听完这番话，佐为却叹了一口气。
他幽幽道：“好吧，其实我活了上千年，也依然不怎么会劝人。可是小亮，你看，连自律如你，也会把这种不甘和想要超越的心思藏在心底。羡慕强者、想要和强者并肩，进而想打败他们……这些，都是人之常情啊。”
塔矢亮的瞳孔微微一缩。他已隐隐猜到，佐为想要说什么了。
“两年前的小光，还是个非常幼稚的孩子。”佐为缓缓道，“他以一种不太正常的方式接触了围棋，还有我和你。”
佐为看着塔矢亮：“小光他对我们——当然，主要是对你，产生了强烈的羡慕与向往。”
“他那样的性格，当然不愿意在口头上承认自己不如你，也不愿意承认他对你的仰望。所以，他才会别扭地把‘我要打败塔矢亮’这种话说给我听，又捂住这个秘密。”
“他瞒着你努力学棋，一路去考院生、考职业，他只是想追上你。”佐为轻声做着总结，“小光他唯一没有料到的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你非但不再是他的'敌人'、他的对手，反而……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你们成为了彼此生命里重要的朋友。”
“谎言一旦开始，就很难找到坦白的契机。小光他……一直都在害怕，害怕真相一旦大白，你会连朋友，都不肯再同他做。”
佐为轻声道：“小亮，谁都是会犯错的。”
塔矢亮垂着眼睑，那一排浓密的睫毛，正微微地颤动着。
就在佐为以为他还过不去心里那道坎时，塔矢亮却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我明白的，佐为先生……您的意思，我怎么会不明白。”
塔矢亮的声音低沉得有些沙哑，“其实，与其说我在生光的气，不如说……我是在生我自己的气。”
“什么？”佐为愣住了，这回轮到他没听明白。
“这件事，本身并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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