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时针已悄然逼近正午十二点。
进藤光在客厅里焦躁地兜了两个来回。
明明早上八点多的时候,塔矢亮还发来消息说已经准备出门,可进藤光在车站干等了一个多小时,别说人影,连手机也无人接听,最后只得满腹狐疑地先折回了家。
就在他捏着手机,犹豫着要不要给塔矢家打个座机确认一下时,门铃突兀地响了。
“叮咚——”
进藤光猛地窜了出去,一把拉开大门。
门外站着的,果然是塔矢亮。阳光落在他的肩头,却似乎没能为他镀上多少暖意。他一手提着旅行包,一手拎着一个包装精致的纸袋,额前的发丝有些凌乱,胸口正微微起伏着。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进藤光只觉得塔矢亮今天的脸色,苍白得有些反常。
“亮,你怎么自己直接过来了,不是说好我去车站接你?”进藤光来不及细想,忙伸手去接他手里的东西,“怎么还大包小包带了这么多……”
塔矢亮任由他把东西拿走,嘴角微微一牵,扯出一个略显僵硬的弧度。
“我直接打车过来的。”塔矢亮解释了一句,又低声补上,“一点心意,没什么的。”
进了玄关,佐为立刻从进藤光身后探出头来,笑眯眯地打招呼:“小亮,好久不见啦!”
塔矢亮抬起头,朝着佐为所在的方向,微微一欠身:“佐为先生,您好。”
随后,他便垂下眼,自顾自换起鞋来。
进藤光一面把东西放到柜子上,一面语气轻松地说:“对了,我爸妈去大阪旅游了,这两天都不在家。所以这个周末啊,整栋房子就咱们俩,想干嘛就干嘛,嘿嘿!”
“哦。”塔矢亮低低地应了一声,低垂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掩住了他此刻的情绪。
眼看时候不早,进藤光赶忙把塔矢亮往餐厅引:“你先在桌边坐会儿,喝口水。我这就去准备午饭,马上就好!”
塔矢亮没有应声,只安静地在餐椅上坐了下来。
进藤光一溜烟钻进厨房,系上围裙。咖喱和米饭已经都做好在保温了,剩下只需要炸一下美津子已经裹好面包糠的猪排就行。对于第一次下厨的进藤光来说,离大功告成,只差最后这一步。
油锅在炉火上一点点升温,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进藤光夹起一块猪排,脑子里却一直在想别的。一会儿上了楼,只要亮看到房间中央的棋盘,自己就顺势把一切都坦白了。第一句话该怎么起头?说“其实我也成了职业棋士”,会不会太生硬了点……
心思完全不在手里的动作上,进藤光手腕没来由地一抖,那块还带着冰碴的猪排“啪”地脱了手,重重砸进了滚烫的油锅里。
“噼啪——!”
滚油霎时如炸开的烟花,四下里迸溅开来,其中几滴毫不留情地崩在了进藤光的手背和手腕上。
“嘶——好烫!”
进藤光痛呼出声,手里的筷子险些脱手飞出去。
几乎是这声惊呼响起的同时,厨房门口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是塔矢亮冲了进来。
将厨房里的光景一眼收尽,塔矢亮一个箭步跨上前,先“啪”地关死了煤气灶的开关,旋即一把抓住进藤光被烫的手腕,将他拽到水槽边,拧开了水龙头。
清凉的水哗哗地冲刷着那片泛红的皮肤,火辣辣的刺痛,总算被压下去了几分。
塔矢亮低着头,盯着进藤光手背上那几个已经开始红肿的水泡,眉头紧锁地开口:“你家的急救包在哪儿?里头有没有烫伤膏?”
“没事啦,刚才不过是被吓了一跳。”进藤光想把手抽回来,故作轻松地笑笑,“这会儿真不疼了。你先松手,我还得回去把猪排炸完呢。”
“别动!”
塔矢亮的指节蓦地一紧,死死扣住了那截手腕。他的声音里,竟带上了一丝不容违逆的严厉:“先把手处理好。”
进藤光看着他骤然沉下来的神色,知道这家伙的脾气是拗不过的,只得乖乖点头,去客厅电视柜的抽屉里翻出了急救包。
两人在沙发旁坐下,塔矢亮从急救包里寻出烫伤膏,他拿着棉签,一点点将白色的药膏涂抹在进藤光的伤处。
进藤光低头看着塔矢亮低垂的眉眼,心里愈发懊恼起来。
本想着好好露一手,结果还搞砸了。早知道就不逞能去炸什么猪排了,自己还是老老实实煮拉面来得稳妥——可转念又一想,难得塔矢亮上门做客,总不能每次都逼着人家陪自己吃拉面吧?
“那个……药涂好了,我接着去炸猪排。”进藤光含糊地嘟囔着,撑着沙发就要起身往厨房去。
一只手拦在了他面前。
塔矢亮也站了起来,将药膏的盖子拧紧,放回药箱,语气不容置喙:“我来。”
“哪能让你来!”进藤光急了,“你是客人,再说这点伤真的是小问题,现在一点都不痛了!”
塔矢亮静静地望着他。那双碧色的眼眸深处,涌动着进藤光看不分明的暗流,一时间,竟叫他生不出半分反抗的勇气。
“你在旁边搭把手就行。”塔矢亮撂下结论,转身便朝厨房走去,“这些对我来说不算难,很快就好。”
事已至此,再争也无趣,进藤光长叹一声,只得灰溜溜地跟在后头打下手。
好在最麻烦的步骤都已经完成了,塔矢亮手脚利落地控准油温,将猪排炸得金黄酥脆,捞起切块,整整齐齐码在热腾腾的米饭上,最后浇上一勺浓稠喷香的咖喱汁。
两盘卖相还不错的咖喱猪排饭,就这样端上了桌。
进藤光有些泄气地拿着筷子,干笑道:“看来……我确实没什么做饭的天赋啊。连这种半成品的简单饭菜也做不好……”
“没关系的,今天只是意外。”塔矢亮已经拿起了勺子,神色淡淡的,“快吃吧。”
不知是不是进藤光多心,虽然他拼命地想要找些轻松的话题,试图把这沉闷的气氛活跃起来,但塔矢亮却吃得异常沉默,给的回应,至多是点一点头,或“嗯”上一声。
塔矢亮固然是家教好,不多言的那类人;可进藤光与他相处了两年多,知道他愿意讲话的话,绝不是眼下这个状态。
进藤光到底没忍住,索性直截了当地问:“亮……你是不是不喜欢吃猪排咖喱饭?对不起,我该提前问问你口味的,但是……我想给你个惊喜……”
塔矢亮抬起头,目光在进藤光那张写满了局促的脸上停了片刻,旋即缓缓摇了摇头。
“不。很好吃,我很喜欢。”塔矢亮礼数周全地答道,“谢谢。”
进藤光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话。他只能在心里暗暗揣度,塔矢亮大概是遇到了什么棘手的难事,要么……便是家里又出了什么变故?也许等晚上睡觉的时候,熄了灯,自己可以试着问一问,再好好开导他。
饭后,塔矢亮以进藤光手上有烫伤不能碰水为由,不由分说地把碗筷端进厨房洗得干干净净。
待他擦干手走出来,终于做好了心理建设的进藤光站起身,朝楼上一指,笑了笑,说:“那我们……去我房间吧?”
那张棋盘,已经避无可避地摆在了房间的正中央。只要塔矢亮走进去,看到它,自己就没有退路了。
“好。”塔矢亮应了声。
两人一前一后,踏上了通往二楼的木质楼梯。脚下的木板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在这静谧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将将走到楼梯一半,走在后头的塔矢亮,忽然开了口。
“其实,今天来找你之前,我先去了一趟棋院。”
听到“棋院”几个字,进藤光脚下一软,险些一脚踩空。他猛地抓住扶手,僵硬地扭过头,声音干涩:“啊……所以你才会晚到一些……是棋院临时有什么事情找你吗?”
塔矢亮立在低他两级台阶的地方,微微仰起头。略显黯淡的光线勾勒着他冷峻的侧廓,那双眼睛依然幽深得什么都看不清。
“没什么特别的事。”塔矢亮不紧不慢地说,“我只是顺道看了看棋院近来贴出的各样公告——前一阵子一直忙着别的,疏于留意,我想,也许我遗漏了什么重要的消息。”
进藤光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似的狂跳。
现在棋院的公告栏上,最最醒目的内容,不正是刚刚落幕的职业棋士考试——那份最终录取名单么!
塔矢亮……他到底是看见了,还是没看见?!
进藤光的脑子里乱作一团,冷汗顺着额角悄然滑落。就在这极度的煎熬中,两人已经来到了进藤光的房门口。
不管了!不能再退缩了!
只要推开这扇门——
进藤光紧紧攥住门把手,用力往下压,朝里一推。
“吱呀——”
房门豁然洞开。正午的阳光透过窗户,明晃晃地照在房间中央那张温润的实木棋盘上,棋罐一左一右地摆放着,像是在等待着谁来对决。
进藤光转过身,刚想开口说“亮,你进来,我有话对你说”——
然而,塔矢亮却停在了门外。
他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站着,目光越过进藤光的肩头,落在那个显眼的棋盘上。额前垂落的发丝挡住了他的眼睛,让人根本看不清他脸上此刻是怎样的神色。
“进藤。”
塔矢亮开口了。
“这张棋盘,是你特地备下,好让我与佐为先生对弈的么?”
这一句看似普通的问话,竟比任何声色俱厉的质问,都更叫进藤光感到崩溃。
他明白了——塔矢亮看见了,他什么都知道了。
进藤光再也忍不住了,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攥住了塔矢亮的手腕。
“亮!我……对不起!”进藤光急切地喊出声,“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瞒你到现在的!”
塔矢亮并未挣扎,只是任凭进藤光拉着,目光依旧低垂在那棋盘上,自始至终,没抬眼看进藤光哪怕一眼。
“对不起?”塔矢亮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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