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进藤光在自己房间的地板上像条脱了水的鱼,翻来覆去地打着滚,“要是在那种场合被塔矢亮逮个正着,他一定会用那种能杀人的眼神,把我从头到脚戳出十七八个窟窿来!”
他在脑子里疯狂勾勒着一幕幕逃避的画面:把帽子翻出来,再扣上墨镜和口罩,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搞成一个准备登月的宇航员?
……不行,他和塔矢亮都熟成那样了,这么遮掩根本毫无意义。
要不,干脆趁现在就去向塔矢亮坦白?摆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架势:“其实啊,我一个月前突然对围棋来了兴致,随手考了考就成了院生,这不,现在还要去参加幼狮战——怎么样,我是不是个百年难遇的天才?”
进藤光在脑内认认真真地把塔矢亮的反应模拟了一遍——对方一定会用失望又冰冷的目光看过来,反问他:“进藤,你觉得这种谎话,能骗得过我吗?”
“啊啊啊啊绝对糊弄不过去的!”进藤光烦躁地猛揪自己的头发,忽然像被什么击中似的,“噌”地坐直了身子,“对了,我可以去改个名字嘛!只要对阵表上印的不是‘进藤光’这个名字,亮他不就认不出来了!”
“啪。”
一声清脆的轻响。佐为手里的折扇,毫不留情地敲在了进藤光的脑门上。
“哎哟!”进藤光捂着脑袋,可怜巴巴地仰头看着眼前这位幽灵。
“小光,请你认真一点。”佐为居高临下地睨着他,紫瞳里盛满了无奈与好笑,“改名字这种异想天开的主意就别再提了,快好好想想正经办法吧。”
进藤光重新瘫回地板上,长长叹了口气。就在这时,一个大胆的念头猛地窜进了他的脑海。
“有了!”他一拍大腿,霍然坐起,“幼狮战的参赛资格,是院生一组的前十六名!眼下离比赛还有两个月,只要我在接下来的对局里……稍微把胜负控制一下,让自己刚好卡在第十七名,不就名正言顺地不用去了吗?!”
佐为蹙起好看的眉,轻声道:“小光,逃避换来的,终究只是一时的安逸。你既然踏上了这条路,总有一天,是要堂堂正正地面对小亮的。”
“这道理我也懂啊!可我现在还没准备好嘛!我实在想不出别的法子了!”进藤光哀嚎着,在地板上蹬了两下腿。
佐为见他这副赖皮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却还是好心提醒道:“那你可得当心,不能为了躲比赛就一味地输棋。老师不是早讲过吗——院生的积分和排名,是会直接影响今年职业棋士考试排位的。万一没把握好,连你参加职业考试的资格都要受影响。”
“知道知道,我会小心着控制的!”进藤光拍着胸脯,信誓旦旦。
听到这话,佐为忍不住抬袖掩住下半张脸,意味深长地挑了挑眉梢。
“小光,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他慢悠悠地开口,“棋盘上,输棋是最容易的,随手下几步恶手便是;赢棋虽要凭真本事,可只要拼尽全力去厮杀就好。唯独想要不露半点痕迹地把比分控制在手心里——那可是只有对整盘棋局都握有绝对掌控力的高手,才做得到的事情哦。”
进藤光听得一愣,咽了口唾沫,咬着牙挤出一句:“那……那我也只能尽量试试了!”
于是,接下来的这段日子,进藤光过得比备战期末考还要煎熬。
他得盯着院生的对战表,在脑子里反复掂量一组每个人的积分、胜率和排名升降;轮到自己上场时,更要如履薄冰,把盘面上所有的变量都算进去,朝着那个微妙的目标推进。
这简直比同绝顶高手放手厮杀还要消耗脑细胞。有好几回,一盘棋下完,进藤光后背的衣裳都让冷汗浸透了。
然而,正是在这种走钢丝般的极限高压下,进藤光对棋局的整体掌控、对大局走势的那份敏锐,竟在不知不觉间迎来了脱胎换骨的飞跃。每当他一次次堪堪算准了分寸,下出一盘旗鼓相当的“和棋”,或是微弱告负的“惜败”,连在一旁默默看着的佐为,心里都暗暗感慨——这孩子在围棋上的天赋,远比自己料想的还要惊人。
幼狮战的前一周,最新的院生排名贴了出来。
当“第十七名:进藤光”那几个字撞进眼帘时,进藤光只觉得心里“砰砰砰”地放起了一整片烟花。
虽说心底也有个细弱的声音在嘀咕:“不能和那些职业棋手过上几招,到底还是有点可惜啊……”但他三两下就用另一套说辞把自己劝服了:“没关系!等今年我考上了职业,往后有的是机会跟他们交手,不差这一回!”
一旁的和谷替他惋惜,还压低声音宽慰了他好几句。如释重负的进藤光只觉得连呼吸的空气都变甜了,可面对好朋友的安慰,他还得硬撑着装出一副意难平的模样。
可是,人算终究不如天算。
就在幼狮战开赛的前一天傍晚,进藤光接到了日本棋院打来的电话。
“是进藤君吗?这边跟您知会一声,”工作人员的声音很是公事公办,“原本排在一组第十二位的吉田悠真,因为全家要迁往国外,今天办了退院手续。所以,您的名次升到了第十六名。请您明天务必准时到棋院,参加幼狮战。”
进藤光一时无语凝噎——
吉田?就那个平时缩在角落、闷不吭声的吉田?!你早不出国晚不出国,怎么偏偏卡在这要命的节骨眼上出国啊?!那我这一个月里活活熬死的那么多脑细胞,到头来全打了水漂不成?!
进藤光声音发颤,做着最后的垂死挣扎:“那个……请问,我这阵子也没能好好准备,身体也有些不舒服,能不能……请个假,或者干脆就不参加了?”
电话那头的工作人员明显愣了一下,语气里随即添了几分不解与严肃:“进藤君,这可是难得的、能和职业棋士对弈的锻炼机会,别的院生想求都求不来。若不是真有来不了的苦衷,还请不要轻易弃权。你是碰上什么特别的难处了吗?”
进藤光听出了对方话里那点不悦,又怕自己一意孤行,闹不好会被记上一笔,连累到职业考试。
他转过头,望向飘在身侧的佐为。佐为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仿佛能包容一切的紫瞳,静静地凝视着他。
不知怎的,方才那股翻江倒海般的慌乱,竟奇异地一点点平息了下去。
——也许,这就叫命中注定吧。上天费了这么大的周折,不惜把另一个人远远送出国门,也要把自己死死按在这个位置上,说不定,为的就是逼他一把。
逼他在那万众瞩目的赛场上,一步步走到塔矢亮的面前,然后告诉他:看好了,我现在,也有资格和你在同一张棋桌的两端了。
“没有。”进藤光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里骤然多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笃定,“我没有任何特殊情况。明天,我一定会去的!”
第二天清晨,阳光极好。
彻底想通了的进藤光,比通知的时间还早到了整整半个小时。他不再躲躲闪闪,一脚踏进幼狮战的会场,目光便在人群里搜寻起那道熟悉的身影。
然而,对阵表都已经贴上了墙——塔矢亮第一轮的对手是本田敏则——可一直等到宣布比赛开始的声音在会场上空回荡,那个人却始终没有露面。
进藤光坐在自己的棋盘前,眉头不知不觉蹙了起来。塔矢亮是个时间观念极强的人,他们约着出去那么多回,塔矢亮从来没有迟到过。
……到底是出什么事了?
可眼下的赛场,容不得他分半点心。坐在他对面的,是新锐职业棋手——村上二段。
“请多指教。”
进藤光很快便把塔矢亮缺席的疑云压回了心底,全神贯注地投入到面前的棋局中。对面的村上二段不愧是职业棋手,棋风沉稳厚重,步步为营。可经过这一个月“控分”的历练下,进藤光的大局观早已今非昔比,面对村上层层紧迫的攻势,他竟也应对得有条不紊,黑白两方在盘面上咬得难解难分。
就在中盘最是焦灼的当口,一身挺括西装的绪方精次,正悠悠然地在各张棋桌之间巡场。
他原只是漫不经心地扫视,可当信步踱到进藤光这一桌前时,脚步却蓦地顿住了。
绪方金丝眼镜后的那双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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