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周日,进藤光一大早就从被窝里爬了起来,在电脑前查好了前往日本棋院的电车路线。出门前,他还特意拉开抽屉,翻出一只大号的白色医用口罩,严严实实地扣在脸上,只露出一双眼睛。
毕竟是去职业棋士的大本营,由不得他不谨慎。为防万一,前一天他便旁敲侧击地给塔矢亮发了条短信,套问对方周末的安排。得知塔矢亮因下周一在外地有对局、今天就要提前坐新干线赶过去住一晚,进藤光这才安心了。
“完美避开!”电车上,他隔着口罩,无声地笑起来。
市谷的日本棋院,是一栋庄严肃穆的白色大楼。还没进门,那股不同寻常的气场就压得进藤光不自觉地挺直了脊背。他像做贼似的溜进一楼大厅,左右逡巡一圈,确认四下没有一张熟脸,才放轻脚步,挪到咨询处前。
“请问……要是想成为院生,得怎么做?”他压低了嗓子。
咨询处坐着一位和善的年轻女职员,闻言便递过来一份资料,细声细气地解释:“成为院生是有年龄限制的,必须在十八岁以下。等开放报名时提交申请就好,记得附上三份你自己最近下的实战棋谱。你还是未成年人,所以另外需要一份家长的书面同意书,入选之后再交纳一部分培训费用。离今年十一月的冬季报名还有些日子,你可以先带回去,仔细研究研究。”
进藤光如获至宝,将那份印着棋院标志的资料小心翼翼地塞进书包,连声道谢,一溜烟跑出了大门。
*
回到家,进藤光把那份报名材料平摊在心爱的实木棋盘上。夕阳的余晖斜斜地穿过窗,给洁白的纸张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他双手托腮,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半晌没吭一声。
“小光?”佐为轻飘飘地落在棋盘对面,用折扇敲了敲掌心,紫色的眼眸里漾着关切,“是遇上什么难题了吗?”
进藤光叹了口气,胡乱抓了抓金色的刘海:“不是条件的问题。三份棋谱好说——我是在愁,该怎么开口跟我妈讲。”
“你还没和妈妈提过想当职业棋士的事吗?”
“下棋的事她倒是一直知道,但这上面写着,报名要交钱,往后每个月还得交一笔不小的培训费……”进藤光咬了咬下唇,“虽说比买台电脑便宜多了……不过,我还是得先和她说说看。”
说干就干。进藤光把材料卷起来攥在手里,下楼到客厅去找美津子。
出乎他意料的是,美津子听完他那番“人生规划”,并没有立刻表态,只是静静地拿起报名表看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一开始,妈妈也疑心你这回又是三分钟热度。可这么久了,你每天认认真真地学棋,妈妈都看在眼里。既然你下定了决心要去更专业的地方继续学围棋,妈妈又怎么会不支持呢。”美津子温柔地笑了笑,话锋却忽然一转,“不过啊,如今社会上打着‘培训’幌子骗钱的机构可不少。报名那天,我得跟你一块儿去看个究竟——你还是个学生,可千万别叫人给骗了……”
进藤光先是一愣,随即哭笑不得:“妈,那可是日本棋院,正经得不能再正经的地方!”
最大的难关一过,剩下的便只有三份棋谱了。进藤光雷厉风行,转头就在学校围棋社里堵住了筒井和三谷,一人下了一局;末了又在校园里逮着了加贺铁男,连拉带拽地拖着这位将棋社的主将厮杀了一盘。三份棋谱整理妥当,万事俱备。
*
日本棋院冬季院生报名那天,美津子一进大楼,见里头处处透着严谨正规的气派,那点“骗子机构”的疑心总算烟消云散。
然而,提交了棋谱,还要过院生测试这一关。唯有测试合格,才能正式注册为院生。
一位工作人员将进藤光领进对局室。进门前,进藤光还故作轻松地冲自己老妈笑了笑,示意她不用担心。
对局室里,负责测试的老师早已端坐在棋盘前,见进藤光进来,温声示意他落座。
进藤光学着老师的样子,正式跪坐下来,但这平素不习惯的姿势让他立刻感到了腿部不适——再加上这屋里安静得落针可闻,让他这样一个很少处在类似环境里的人,没由来地紧张起来。
好在这种时候,身边还有一个旁人看不见的佐为陪着。
“小光,加油!”佐为挥着手臂替他鼓劲,“一定没问题的!”
进藤光咽了口唾沫,伸手抓起了棋子。
虽说早有心理准备,可这位老师的棋力还是比进藤光想象中高得多。整盘棋进藤光下得无比艰难,自中盘起便不可避免地陷入劣势,撑到最后,也只能低头认输。
“我……输了。”进藤光垂着脑袋,手指悄悄收紧。这就完了吗?职业之路还没起步,难道就要夭折在这里?
谁知对面的老师却轻轻颔首,一页页翻看着他的棋谱,开口道:“虽然输了,但你的棋力还不错。欢迎你,进藤君——你通过测试了。”
进藤光猛地抬头,惊喜一股脑涌上心口,差点没从棋盘前蹦起来。
待他撑着发麻的双腿站直,老师又问:“要不要去大家平时的训练室转一转?”
进藤光忙不迭地点头。
所谓训练室,就是他们乘电梯上来时正对着的那间屋子。推门进去,几十张棋盘排得整整齐齐,此刻正值对弈时间,密密的落子声此起彼伏。
好几个看起来比他还要小的孩子也置身其中,一个个绷着小脸,盯着面前的棋盘,盘算着下一手的落点。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迷彩服的少年刚下完一局,一眼瞥见了生面孔的进藤光,便笑嘻嘻地凑上来打招呼:“哟,新面孔!我叫和谷义高。你……是新来的院生吧?”
见有同龄人主动搭话,进藤光那点紧张顿时消散了大半:“对……我叫进藤光,今天刚通过测试。”
“这样啊……”和谷往门外瞟了一眼,自顾自地嘀咕,“能通过测试就说明你还不错,今天之前来考的那几个,听说一个都没过,你说不定还是头一个呢。”
“是、是吗?”方才在棋盘上被打击的自信,又呼啦啦地涌了回来。
“哈哈,不过你也别高兴得太早。”和谷耸了耸肩,“这儿的竞争,比你想的残酷多了。成为院生只是头一步,可不是当上院生就万事大吉——算了,今天你刚过测试,开心一点也是应该的,那些糟心事,往后再说吧。恭喜你啊!”
“谢、谢谢……”进藤光被他这一捧一摔,弄得有些哭笑不得。
就这样,进藤光的院生生涯,正式拉开了帷幕。
也许是第一个过来搭话的缘分,性格直爽的和谷义高很快就和进藤光成了好朋友——好到连自己心底那点遗憾,都肯掏出来跟他念叨了。
“说起来,我都是第三回备考职业了。”和谷捏着手里的易拉罐,语气里透出几分萧索,“去年考过职业的那三个,是塔矢亮、伊角慎一郎和越智康介。伊角那家伙也是我好哥们儿,结果他去年也圆了梦。如今,就剩我一个还在这儿苦熬咯。”
看着和谷那副落寞模样,进藤光当即一巴掌拍上他的肩,扬起一张灿烂的笑脸:“不要紧,今年不是有我来了嘛!咱俩一块儿努力,今年准能双双通过职业考试!”
和谷被他的干劲感染,重重地点头,可一想起自己那几年的光景,又有些泄气地摆摆手:“过职业考试,可比院生测试难上一百倍。头一年我也跟你一样信心满满,结果后来啊……”
进藤光琢磨了一下,索性也跟他交了个底:“我要做的事,难度也不小,但我绝不会放弃的。这话只跟你一个人讲噢——我的目标,是打败塔矢亮!”
“谁?!”和谷一脸震惊,以为自己听错了。
“就是你刚说的那个塔矢亮啊。”进藤光眨巴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难不成还有第二个塔矢亮?”
和谷惊得差点把手里的易拉罐捏扁,上上下下把进藤光打量了好几遍:“你……可你这棋力,连我都还差着十万八千里呢……”
“哇啊啊——”进藤光抱头大叫,“目标!那叫目标!懂不懂啊!”
和谷慌忙腾出另一只手捂住耳朵:“你嚷嚷那么大声干什么呀!”
进藤光不服气地“哼”了一声。
“……那你为啥偏要打败塔矢亮,不是别人?”和谷压低了声音,颇有些好奇地追问。
这事的源头,原是绕不开佐为的,进藤光总不好和盘托出,只得含含糊糊地搪塞:“就是……过去发生过一些事情啦。”
“你俩有过节?”和谷眼睛瞪得溜圆。
“呃……勉强算是吧!”进藤光脑筋一转,顺水推舟,“所以呢,我虽说把他当成目标,可在实力没追上来之前,平时还是能不碰面就不碰面。和谷,往后你要在棋院哪个角落看到塔矢亮,可一定得来给我通风报信,让我躲开啊!”
这要求虽说透着股说不出的离谱,可和谷瞧着进藤光那张真诚求助的脸,竟自顾自地在脑海里脑补出了一段少年人暗中较劲、互不相让的恩怨情仇,越想越觉得合情合理,便义气十足地一口应承了下来:“行!包在我身上——不过你也不必太担心。寻常比赛是在棋院里下不假,可咱们院生的研修对局都排在周末,职业棋士的比赛又都在周三、周四,平日里基本碰不着。你瞧,这么久了,我连一次伊角都没有碰到!”
听完这番解释,进藤光心里更踏实了:“那就好!”
*
正式踏入院生生活后,每个周末,进藤光都泡在高强度的实战里疯狂汲取经验。比起从前光靠佐为一人指点、再加上网络对弈,此刻的他更像一块投进水里的海绵,迎来了棋力暴涨的时期。
刚入院那阵,他在二组的成绩还垫底;可很短的时间内,他便一路高歌猛进,不仅杀进了二组前几名,更在随后的晋级赛里势如破竹,一举冲进了一组。
这堪称恐怖的蹿升速度,惊动了全体院生。
身为一组第六的和谷,更是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他一把揪住进藤光,连珠炮似的追问:“你这家伙到底什么来路?你连个正经指导老师都没有啊!我的老师可是森下九段,放学后我天天往他家跑去参加研习会,周末再来棋院实战,大伙儿都跟拼命似的学。你光靠自己瞎琢磨,凭什么进步得这么快?!”
进藤光后背“唰”地沁出一层冷汗——他总不能把身旁的佐为指给和谷看吧。眼珠一转,话便脱口而出:“我喜欢在网上下棋呀!网上什么样的高手都有,我天天上去疯狂对练,实战经验可丰富了!”
“网上下棋?”和谷一听,立马来了精神,“原来你也上网下啊!我也常在网上下呢,毕竟有些海外的高手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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