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的前奏是漫长的黑屏,夏末喋喋不休的蝉鸣声,青禾街喧闹的人声,混合在这样的黑屏中。
“老杜,你到底会不会弄?”是思霏的声音,隔着漫长的时光传来。
那是他们去和城的前一天。
思霏有个捣鼓二手相机的朋友,她为了还人情,在那儿淘了个DV机,恰好那天一块儿吃饭,就拿出来试了一下。
“还不是你买的这玩意儿太不靠谱,”杜渐鸿吐槽道,“坏了我可不赔啊!”
“有画面了哎。”是七年前的林听榆的声音。
画面里,是逢城难得通透的天空,被繁茂的香樟树围绕成一个小圈。
DV机收音效果并不好,画面噪点也很重,老杜抬着DV机,转向了唯一一个没有和他们一块儿研究的人上。
“阿喻,说说你的梦想呗?”
毕业季总是流行这个话题。
你的梦想是什么?你五年后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十年后呢?
DV机色块画面都有些发灰,不够鲜艳也不够明亮,青禾街附近总是嘈杂,各式各样的方言声混杂,如同时空回信一般的声音。
傅喻钦正在接电话,镜头没打招呼对过去,他挑了下眉,倒也没生气,边听那边说话,边盯着镜头。
“干嘛呢?大摄影师。”他掐了电话,调侃老杜。
“问你有什么梦想呢!”赖子在旁边笑着重复老杜的无聊话题。
“哪来这么傻X的问题?”他毫不留情面的吐槽。
“我们在搞艺术,艺术你懂不懂?不允许这么粗俗的!”思霏骂完傅喻钦,就问坐在身旁的林听榆:
“阿榆,你说,这是不是特艺术?”
谁说话,老杜就把镜头转向谁。
林听榆看到七年前稚嫩的自己,放下手里那杯柠檬水,点点头,对思霏说:“之前高考,电视台在学校外面采访,也问的这个问题。”
杜渐鸿边附和,边把镜头转向傅喻钦:“赶紧的,人林妹妹学艺术的都说了,这话题特艺术!”
“行,特艺术。”傅喻钦视线看向镜头外的林听榆,无奈地笑了下,费心思想了句,“那就发财呗。”
“去你的,谁不想发财?”
傅喻钦直接给了镜头后面的赖子一拳,镜头天旋地转,几人吵闹半天,好一会,只有林听榆顾得上把DV机重新抬起来。
“傅喻钦,你还没说你的梦想呢?”
画面重新恢复正常,傅喻钦回到镜头前。
“真要说?”他坐得很散漫,还是嫌弃这个话题太幼稚,问镜头后面的人。
“嗯,这是老杜想了好久的选题。”
这次傅喻钦没有直视镜头,而是越过镜头,看向后面的人,顿了下,笑得很傲。
“那就,希望我做的游戏,能够登上下载榜榜首。”
他语调平静,却掩不住少年人的意气风发。
“阿榆,你的梦想呢?”
林听榆蜷在床的一角,皱着眉,睡的很不安稳。
影片还在继续播放,DV机重新回到老杜手里,这样问她。
梦想?
梦里,林听榆想了想,认真道:“希望我能考上京舞,以后也一直跳舞。”
犹如陷入梦魇一般,林听榆睫毛微微颤着,却怎么也醒不过来。
那些在失眠的夜晚,一次次缠绕上来的过往回忆,犹如海浪一般,在梦中毫不留情地将她淹没。
七年前,校考结束,培训机构还安排了一段时间的文化课,林听榆要继续在和城待完那个月,等成绩出来,再回十三中冲刺文化课。
林听榆开始发现,自己偶尔和室友外出的时候,好像总是有人在跟着。她心里清楚,这些人是因为林亮海而来,索性不再出学校,但心中又偶有猜疑——
那些人千里迢迢从海城到和城,如果只冲着林听榆来,是毫无道理的。还不如花这些精力去找林亮海。
而且,无论是她去逢城,还是又到和城,知道自己行踪的人都寥寥。
直到林听榆在机构学校的办公室,看到了以资助人名义出现的庄良生。
“阿喻太看重你,又太善良,以为只要替你还了钱,就能什么事情都没有。”
梦里,庄良生笑得从容“你在海城的时候,对那些人应该不陌生吧?”
当然不陌生。
放高利贷的人,踩着法律界限,无所顾忌。
林听榆本性并不是那种,明知道父亲要保护弟弟和新的妻子,就能心甘情愿成为被舍弃的那个孩子。来逢城,是迫不得已,也为自保。
指尖太用力,差点嵌进手心,她一言不发,庄良生也并不在乎,继续往下说,语气中带着近似悲悯的感慨。
“阿喻这孩子,始终太像他妈妈。”
庄良生看林听榆,像在看一只不听话的小动物:“甚至不愿意告诉你,为了你,他连自己的心血都能卖掉。”
心脏仿佛被塞入一整颗破皮的柠檬,不分梦境与现实,只是在沉默中,被酸涩泡皱。
那段时间,傅喻钦一直在京市和城来回跑,林听榆敏锐地察觉到或许他的忙碌还有其他原因,但傅喻钦只轻描淡写,说是在为了明筑的项目奔波。
父亲重病,庄良生多次出轨的事情被揭发,隐忍多年的原配妻子突然发难,女儿改姓。
钱权都已经有了,公司争权也只是小事一桩,庄良生风流多年,人到中年,却突然感叹血脉缘浅,想起自己还有过一个儿子,也该到了认祖归宗的时候。
既然傅喻钦什么都不要,那庄良生就要帮他看清,他现在究竟有多无能为力,连喜欢的人都留不住。
他不在乎傅喻钦的报复,毕竟父子哪有隔夜仇,他要傅喻钦借着他前半生打拼下的一切往上爬。
接到林听榆的电话,谭立犹豫再三,还是给了她肯定的回答。
“阿喻他有分寸,你好好准备高考,没有什么是比这个更重要的了。”
她的未来重要,她的前程重要,那傅喻钦的呢?
从高中开始,在连一台属于自己电脑都没有的时候,多少个泡在网吧的日夜,在生存的夹缝喘息之间,即使稚嫩,但切切实实的傅喻钦的心血。
以及,梦想。
“你们有没有关系,那不重要,毕竟什么都会变。但现在,你留在他身边,只会拖累他。”庄良生轻而易举,就抓住林听榆最在乎的点。
当然可以心安理得地停在原地,心安理得地接受他所有的好,心安理得地让他去周旋一切。
但林听榆做不到。
即使傅喻钦总是无所不能,总能在绝路中踏出生境地,她也还是无法心安理得。
一路走到现在林听榆已经没什么可怕的,唯独只怕自己拖累他。
“那笔钱利滚利,实在太大,我原本以为,只要你先去南边,他们就没有办法的。”
“我已经把能想的办法都想了,实在凑不够。但没事,你妈人在国外,他们再有通天的本领,也是没办法的……”
“听榆,你能理解爸爸的,对不对?”
她似乎听到了电话那头,有小孩儿的啼哭声。
“爸,”林听榆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你们之前不是都说,已经没钱送我去国外了吗?”
那头沉默了。
时间像是进入循环,林听榆再次被命运推进颠沛流离的漩涡。
她出现幻觉的频率越来越频繁,觉得有人跟在自己身后,心慌,手抖,失眠的深夜愈发喘不过气来。这样的境地中,林听榆强迫自己清醒,摇摇欲坠中,她安慰自己,其实事情没那么糟糕。
庄良生要她离开,那她就暂时离开,等高考再回来,甚至可以复读。等上了大学,她就可以兼职,可以还钱,这只是暂时的妥协而已。
所以,被宋初静仓促带走的时候,她告诉正在京市参加明筑比稿的傅喻钦,告诉他,自己很快就会回来。
“阿榆,”傅喻钦尽量压制住气息里的波动起伏,装作听不出她的哭腔,语气如常,有着一如既往让人信服的力量,“机构和学校那边,我会去解决。”
“我们说好了,你只是暂时离开,”他顿了一下,“不要害怕,也不要担心。”
“高考前我给你订机票,我去机场接你,好吗?”
林听榆捂住嘴里的哭声,拼命点头。
后来渺无音讯的那些年里,每次遇到解不开的死结,她总是会想起那时候,青禾街的破败小区里来自身后的那束光,只要回头,傅喻钦总是在那儿。
他好像总有解决一切问题的能力,只要他在,林听榆就什么都不用怕。
所以林听榆想,等她毕业了,长大了,有决定自己命运的权利了,就一切都会好的。
因为傅喻钦也是这样长大的。
——但她高估了自己。
*
“阿榆?阿榆?”
失重感把林听榆从梦中拖拽出来,睁开眼,是姚安灵焦急的脸:“你这满头汗的,吓死我了,有没有不舒服?”
“没事,”林听榆摇摇头,坐起来,“就是做了个好长的梦。”
梦醒了,也就回到现实了。
宿醉之后的头钝痛,记忆忽闪,还没来得及回忆出个所以然,就见姚安灵一脸纠结地开口:
“阿榆,你刚才梦魇的时候,一直在喊傅喻钦的名字。”
怔愣中,醉后倒头就睡的代价终于延迟到来,画面一帧帧在脑海中划过,大部分都不清明——
唯独那帧最深刻。
回到昨晚,昏暗灯光下,她似乎是厌烦了傅喻钦喋喋不休的后退,又想不到别的好办法,下意识地,只是踮脚,吻住他。
一温一热,酒味掺杂着薄荷味,双唇相贴时,傅喻钦好像压根没反应过来,只知道下意识扶住她的腰,以防她崴脚……
后面的记忆完全断片,但不影响林听榆脸一瞬间爆红,耳根也热到发烫。
她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小心翼翼看向床边的姚安灵:“学姐,昨晚是你把我接回来的吗?”
甚至连久违的“尊称”都用上了。
“当然不是,我昨晚拍夜景,演员状态不好,组里陪着熬了大夜。”
姚安灵说,“后面大概早上六点多,傅总给我发消息,说你喝醉了,已经睡着了,让我回来的时候再确定一下你的状态。”
她顿了一下,忍不住问,“所以,你们之前认识,对不对?”
之前那个故事,男主角也是他。
“这不重要,安灵,”林听榆捂住脸,长叹一口气,重新倒回床上,生无可恋,“重要的是,我又搞砸了。”
手机提示音响起。
【醒了吗?】
【我送赖子他们去机场了。】
最新发过来的一条是:【粥喝甜的还是咸的?】
断片是真的,只想起来最惊世骇俗的那段也是真的。傅喻钦的态度却让她很摸不准。
更重要的是,林听榆隐隐约约想起来自己大概触碰过关于以前的话题,但却不记得说过什么,也不记得傅喻钦到底回过什么。
脑海里那只鹌鹑又冒出来——手足无措的时候,她下意识又想逃避。
姚安灵试探道:“傅喻钦?你不回复吗?”
林听榆叹了口气,顾不上乱糟糟的头发,坐起来:“……我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他。”
她没说自己吻了傅喻钦,但姚安灵看她这状态,联想成年男女独处的时候会发生什么意外情况,也能猜个大差不差。
察觉到她状态不好,姚安灵没忍住,还是试探着问:“阿榆,你刚才说你搞砸了,为什么?”
异国他乡相处好几年,姚安灵大致了解这个学妹的性格。林听榆有很强的自保能力,但也只限于自保,她身上有柔软的刺,面对世界给出柔软的那端,锋利却常常不自觉留给自己。
至于感情,大概就是回避型人格那样。明明想要那个人靠近,却因为经历过太多无法掌控的事情,所以在对方靠近之前,就不自觉联想到最坏的结局,不自觉后退。
不是因为不相信对方,而是不相信自己。
姚安灵钻进被子里,像大学两人都会失眠的夜晚,慢慢道:“我之前不认识傅喻钦,也不知道你们曾经是怎么相处的,但阿榆,我写剧本,也拍电影。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在不在意,喜不喜欢,光看眼神就可以猜出来。”
“眼神是骗不了人的。”
无论两人再怎么刻意装不熟,他们之间的默契和在意,就像捂嘴咳嗽一样,只呈现出欲盖弥彰的效果。
林听榆蹭了蹭姚安灵的肩膀。
傅喻钦对她怎么样,她又怎么会不知道呢?
“但是安灵,我觉得很对不起他。”
这么多次推开他,连林听榆都觉得自己姿态太过狼狈。
“对不对得起,不是你说了算,阿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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