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这桩意外，再没人有心思打猎，大家乱哄哄地各自收拾东西打道回府。林雪拂拎着从郊外摘的一兜杏子，回到了桑州。
舟车劳顿，兼受了伤，她一觉睡了六七个时辰。醒来的时刻下着雨，水珠打在大张的芭蕉叶上，沉闷的声响。窗中透进淡白天光，空气中满是杏子汁液的味道。
茱萸在她的房间里，不知什么时候来的，一边削水果一边等她醒。
还没来得及感到温馨，林雪拂看到桌上盘里堆着杏核，茱萸把剥好的杏都放进一个大碗里捣。
“你在做什么。”她连忙说，“别把我的劳动果实糟蹋了。”都是她亲手从树上摘的。
“杏子沙冰。”茱萸回答，“你感觉好一点没有？”
林雪拂起床和茱萸一起吃饭，告诉她事情的最新进展，主要是解释自己为什么失踪了大半天，又把那张符拿给她看。
茱萸接过符纸，同样看不出什么名堂。林雪拂便又拿回来自己研究。
“这孩子魔怔了。”茱萸摇了摇头。
“哦，何以见得？”苏沉檀说。
他被叫来一起吃饭。不知道林雪拂怎么想的，好像跟他很熟一样。
茱萸似乎没听出他话中嘲讽，说：“她已经盯着这张纸看了一晌午了。”
“岂止。”苏沉檀说，“她从昨天看到今天的。”
”我梦里都是这个。”林雪拂补充。
“再看一年能看出什么来？”茱萸不可思议地说，“又不是藏宝图，也不是偈子，也不是灯谜。”
“好吧。”林雪拂暂且继续吃饭，“等会去道观里打听打听。”
“你听过小猫钓鱼的故事吗？”茱萸循循善诱道，“钓鱼最重要的是专心，蜻蜓飞过来就去追蜻蜓，蝴蝶飞过来就去扑蝴蝶，这样的小猫是钓不到大鱼的。”
“孙丰策那边你先帮我盯着点。”林雪拂油盐不进地说，“这个案子只是表面上和桃木盒没有关联。”
“实际上呢？”
“实际上有没有关联我也说不好。嗯，”接收到对方的眼神，林雪拂咳了一声，“不过我后来听说，有人认出死者剑上的铭文是青尘派的。”
“青尘派的。”茱萸说。
“对。”
茱萸说：“我知道你已经感觉自己说清楚了，但我这边还需要你给到更多解释。”
林雪拂解释：“苏沉檀声称，一开始让杜如冕去银楼去找盒子的人，就出自青尘派。”
这话是苏沉檀说的没错，但他在一边听到自己的名字，感觉很奇怪。林雪拂就这样当他的面谈论这件事，仿佛他不存在，又仿佛对他很信任。
吃完饭茱萸继续做沙冰，林雪拂把自己的杏子都贡献了出来，然后回房间换药了。
苏沉檀看到茱萸拿刀的姿势，熟稔、灵巧、举重若轻。他说：“功夫不错。”
“我吗？我怎么能说是功夫不错。”茱萸说，寒光在她指尖的刀刃上闪了一下，“我用武艺高强来形容自己都是在谦虚。”
苏沉檀“哦”了一声，状似无意地问道，“林雪拂怎么不会武？”
茱萸突然显得很开心：“这么说吧，小时候，我刚入门的阶段，功夫非常粗浅，但学点什么都要去找她显摆。有一天又捡了一根树枝，跑到她面前挑衅。她非常生气，冲我打了一套拳。那套拳法有十八式。前十七式，她连我的衣角都没有碰到。”
“第十八式呢？”苏沉檀问。
“打到树上打疼了自己的手。”茱萸乐不可支地答道。
接着，她说，“等你恢复记忆，也告诉我几件她小时候的傻事吧，我可以和你交换。”
苏沉檀没有说话。
这句话太自然了。怎么能演得这么像的。
林雪拂竟然连身边的人都串通。看来为了让自己相信，她真的下了很大功夫。
可是，他失忆时的年纪那么小，即使真的与林雪拂有过交际，又能发生什么事，值得她这样大费周折？
更何况，那本日记是母亲交给他的。难道他会为了林雪拂的说辞，去怀疑自己的母亲？
夜里，苏沉檀在灯下展开一本软面抄簿。
抄簿外面包着厚实的暗绿色竹纸，内里的纸页边缘泛黄，显然有些年头了。
上面的字端正舒展，一笔一画都写的很认真。对比他如今的字要稚拙得多，弯钩处的收笔习惯却是一以贯之的。
记录的都是平淡无奇之事——先生教了一篇新文章，学习感想如下；春日出游，风景描写若干……
一年到头，林林总总，竟没有一天落下。
翻到最后一篇写堂姊大婚，后面便是空白了。
他记得一天醒来，佣人们乱作一团，请了几个医生轮流来看。母亲也到他房中，双目含泪，说他在婚宴上被人趁乱绑架，半个月后救回来时瘦骨嶙峋，意识不清。高热持续了近十日，好在终于有起色了。
镜中人看起来确是瘦了许多，身上还有几处未褪的淤青。
他却全无相关记忆，只知道昨天是惯常的习武、读书、睡下，怎么会一觉醒来年号都变了？
他向母亲问过那个仇人的事，母亲只说她不会放过伤害自己孩子的人，已经彻底解决，让他不必有任何担心。
周围的人许是怕有关的事会影响他痊愈，当作没有这回事一样从不主动提及。
只有很久后，他向贴身小厮问起一次，对方答的也很含糊。
可能真的是知之不祥。母亲做事向来是很利落的。
苏沉檀将抄簿从头至尾又翻了一遍，没有缺页，没有涂改，全本皆是他自小用惯的纸张笔墨，左侧用棉线整齐地缝合，装订得十分精良。
他小时候确有记日记的习惯，保持了三年，失忆后便没有再写过了。
母亲说，缺失这段记忆是神仙保佑。的确，忘记被绑架的经历未尝不是一种幸运。至于连带的之前部分记忆，就日记的情况来看，安宁而乏味，并没什么好追究的。
除非，日记是虚构的，伪造的，被替换过。
母亲对他隐瞒了什么吗？
谁在说谎？
苏沉檀一夜没有睡好，做了几个乱七八糟的梦。第二天一早，林雪拂来敲他的门。
“和我去道观。”一副理所当然的口吻。
仿佛早就习惯了这样对他说话，确信他会听从她的意思。
是因为她擅长作出一副熟稔的样子，还是因为她本来就是这么专断妄为的人呢？
苏沉檀抿唇，伸手拿起搭在衣架上的外衫。
整个上午，他们去的三家不同的道观，都说没见过这么画的。
终于，路过一家汤包店门口冒着热气的笼屉时，林雪拂停住不走了。
一分钟后，两人坐在小小的方桌前，等待下一屉蒸好。
一个穿碎花布褂的小孩在兜售杂粮豆糕。汤包还没上来，林雪拂看了那些灰扑扑的豆糕片刻，说：“你吃过吗？”
苏沉檀摇头。
林雪拂又问：“买一个吃吧？”
苏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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