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丰策搬来梯子,搭到墙檐底下。乍一踩上去,旧竹梯“吱”地响了一声。
爬到屋脊上,他把一片错位的瓦片敲开。相连的瓦裂了道缝,一并揭下来,换上新的。一块块嵌进去,用指头压实,边沿塞进泥灰。干的苔藓和碎屑落下来,他抖抖手,抹了一把裤腿。
补好了房瓦,他下来舀一瓢水喝。早上走得匆忙,缸盖没盖严实。他探头一看,水里漂着一只死老鼠。
倒霉。他想,今天去那个小鬼家里,也是白跑一趟,什么也没找到。倒霉。
莫非不是她偷的?还是,被她藏到别处了?
孙丰策还没拿定主意。
不管怎么说,她的嫌疑都是最大的。
灯烧月银楼不在闹市,生意一般,进店的多是街坊邻里。也未必会买东西,就是让他把黯淡了的银器擦亮,坏的断的修补修补。
这一带人家没那么宽裕,来银楼置办一般都有名目。谁家生了小孩,谁家儿女婚嫁,有据可查的。首饰、锁片的销路最好。银杯银碗银香炉,店里也有,只是寻常人家用不上,条件殷实的富贵人家,自会到手艺更精细的大号去买。
那小鬼一进店门,什么都还没说,单是站在那儿,他就觉得不一般了。
果然,当天晚上,店里就丢了东西。
别的都好好的,唯独少了那个桃木盒子。
倒霉。孙丰策拿一只漏勺把死老鼠捞出来,往窗外一甩。随着湿腻的“啪叽”一声,烂泥凹下一个小坑。
早知道就不该把它顺手扫进背囊里去,又不值钱,又占地方,还惹来一串麻烦。
第一眼看到那盒子,他就知道有古怪。
当时,他废了九牛二虎之力进到墓室,只见别的灯盘杯盏都成双成对、整整齐齐地摆在棺椁前的石台上,只有一个绸布包裹孤零零歪在一边,颜色鲜明,昨天才被人放进来似的。
他解开一看,里面装着一个拳头大的木盒子,还有两根手指粗细的人参,参须都打结了,不像什么高级货色。
好容易进了正室,他没那个本领把葬器一口气全都带走,自然先撬开棺盖拣最最值钱的。他抓起玛瑙翡翠往包袱里塞,直到包袱满得再塞不下一颗珍珠为止。
整个过程中,他瞟了那绸布包裹好几眼,临走,终于忍不住一把抓起来,揣进了怀里。
到了这会儿,孙丰策略微回过点味来。这包裹,倒真有可能是新近被人暂放进去的。
还有哪里会比一个隐蔽的地宫更适合藏东西呢?就连他这样经验老道的盗墓贼,也是因为一个十足的意外才发现入口,又往返两趟,做足准备才下墓,更不用提一路惊险的机关和错综的墓道了。
八成就是那个死鬼藏的。想到这里,孙丰策恨恨地啐了一口。
藏就藏吧,藏进地宫里就万事大吉了?你就不会再藏仔细点?扔到那么显眼的地方,过几天找不着了又知道急了。
不知那死鬼怎么就咬定了他,难不成自己进山的时候被人看见了?
说不定真是这么回事。那座墓虽偏,进山的路上却是有几家猎户的。
然后,那死鬼在山里探头探脑的时候,保不齐有人就多嘴多舌,说前阵子见到个生人,如此这般的一通描述,于是,那死鬼顺藤摸瓜地跑来自己家,蹲在卧房里等他。
孙丰策冷不丁被人拿剑戳中命门,以为对方是确凿地知道盒子在自己手里的,就同意把东西还给他。
谁知,他当着人的面把暗格拆出来,却见里面没有半点木盒的影子。
孙丰策背上瞬间布满了冷汗,不仅仅是因为感到抵在他后腰的剑尖又深入了几分。
他分明记得自己把人参随便找了家店卖了,盒子丢进了暗格里,准备得了空闲再来细究。怎么会翻过来倒过去都找不到呢?
为了拖延时间,他对那人说,自己记岔了,这次倒斗的东西是放在了另一处宅子里,明天取来给他。
那人轻蔑地笑了:“你一个鼠贼,还学别人狡兔三窟?”
但孙丰策一副窝窝囊囊的情态,大概那人也觉得他不会有胆量蒙骗自己。天快亮了,那人似乎还有别的事,让他后天直接在那处和自己碰面。
那人走后,孙丰策擦一把汗,恨得咬牙切齿:哪个挨千刀的干的,偷个东西这么神不知鬼不觉,连根头发丝都放回原来的地方,把我害惨了!
早知道盒子不翼而飞,自己就该咬死了从没见过。
如今他答应了要交还木盒,事到临头才发现东西没了。这下已经落了口实,再想装不知道对方在说什么就不行了。
他又安慰自己,没准真记错了,前天他确实挪了一部分金饰到老宅去,没准一不留神盒子混在里面了呢?
就算没有,他也能自己找一个木盒,就说当初拿走的盒子只有这个,我以为你说的就是这个呢!原来不是这个啊,那咱俩说的不是一回事儿,误会,都是误会!我当初也没见着别的,会不会是提早一步让人拿走了?我在山上见到一个人,形迹鬼祟,很可疑啊!要不,您再找他问问?……
他打了几遍腹稿,可惜还是没有糊弄过去。那人不知道他是真交不出来,以为他是不肯,下了最后通牒。
孙丰策知道三天后他还得找上自己,故意往人迹罕至的地方去。那人以为他要逃走,一路跟踪他,估计以为自己会在逃跑前,从哪里把盒子挖出来带上吧,呵呵。
一般来说,习武之人的心跳、步履等都与常人不同。因此,行家眼里,一个人是否身负武功,其实非常明显。孙丰策学过一套特别的功法,能将呼吸、姿态尽数伪装得与普通人无二。这个功法很有用,许多丧命在他手上的人皆是因为没有防备。
孙丰策在山里结果了那人。对方功夫不弱,死前徒劳地挣扎了一番,让他多费了点力气。
如果能选的话,孙丰策喜欢甘受命运的猎物,让他有余裕品味对方眼中溢出的绝望与恐惧。
绝望与恐惧,通常从人的每一个毛孔里渗出。干哑破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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