丛贺尧还站在原地,只是地板上被水渍占领的区域越来越多了。
顾绮从回忆中抽离,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轻声开口道:“没事的,不全是你的问题。我也有责任。”
丛贺尧身体微微一僵,没有抬头。
顾绮犹豫了一下,像是做了什么决定似的,声音更轻了些,带着些坦诚:“其实……刚才我也紧张得要命。说出来不怕你笑话,这也是我第一次拍吻戏,从听导演说要拍的时候手心就全是汗了,生怕自己演不好。”
她说着,还真的摊开手掌给他看,掌心沁着一层薄薄的细汗。
丛贺尧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她的掌心。今天很冷,她的手掌有些泛白,但指尖却因为血管收缩变得很红。他迅速偏头移开目光,心跳却莫名快了半拍。
“所以你别把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顾绮收回手,嘴角弯了弯,笑容里没有一丝责备,反而带着几分同病相怜的狡黠,“我们两个菜鸟,谁也不比谁强。导演骂你,或许不是因为你演得不好,而是因为他觉得你可以演得更好。”
她顿了顿,那双清亮的眼睛认真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件值得被妥善对待的珍宝:“我也觉得你可以。”
丛贺尧的心跳就那么漏了一拍。
他抬起眼,撞上她的目光。那目光太温柔了,温柔得像一汪温度刚好的水,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
他忽然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撞了一下,酸酸涨涨的,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暖意,从心脏的位置向四肢蔓延开去。
那些被导演当众骂到几乎凝固的自责和难堪,那些堵在喉咙里说不出口的委屈与愧疚,在她的注视下忽然就松动了,化成了另一种更陌生、更让人无所适从的情绪。
他的耳根开始发烫,心跳快得不像话,身体还残留着刚才的僵硬,但僵硬的原因已经和之前完全不同了。
丛贺尧下意识想躲开她的视线,可身体却不听使唤,就那么愣愣地看着她,瞳仁里盛着些无措的水光。
她歪了歪头对他笑了笑,语气像在哄一只受过惊吓的小狗:“走吧,我们去把导演请回来,好不好?”
他看着她,喉头动了动。那一瞬间他觉得她身后摄影棚惨白的灯光都变得柔和了,像给她镀了一层毛茸茸的边。好半天,他才低低地“嗯”了一声。
顾绮陪着丛贺尧去休息室找导演。门虚掩着,她轻轻敲了两下,没人应,便推门进去了。
钱杰旭正坐在椅子上,背对着门抽烟,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升腾,周身的气压低得像暴雨前压境的乌云。
桌上的烟灰缸里已经戳了三四个烟头,听到动静后他转过头,脸上的表情还是不怎么好看,但好歹没再把后背对着人了。
顾绮看了丛贺尧一眼,给了他一个“你先说”的眼神。
丛贺尧往前走了半步,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不大,但诚恳得近乎笨拙:“导演,对不起。是我态度不好,我没准备好……我、我会好好演的。”
钱杰旭看着他,哼笑一声,声音冷冷的:“好好演?你怎么好好演?”
丛贺尧张了张嘴,一下子卡住了。他的喉结滚了一下,目光慌乱地闪了闪,半天没憋出一个字来。
因为他确实没有想好到底要怎么演,脑子里现在还是一片浆糊,乱糟糟的,什么都理不清楚。
他只知道他不想搞砸,但他不知道该怎么才能不搞砸。他垂下眼,肩膀微微缩起来,又变回了那副手足无措的样子。
顾绮看了他一眼,顺势坐到了导演对面,语气温和却坚定:“导演,我想跟您商量个事儿。刚才那场戏,能不能换个拍法?”
钱杰旭拧着眉看她,想开口拒绝——戏都拍一半了突然要改,这像什么样子?可一想到丛贺尧更令人头疼的样子,他还是点了点头示意顾绮说下去。
顾绮说:“要不就改成关之夏主动?她命令陆屿躲开,然后再去吻他。而陆屿他没有躲。”
钱杰旭眉头微动:“命令他躲开?”
“对。”顾绮语速不快,认真地分析道,“关之夏和陆屿的核心矛盾,从来不是爱不爱的问题,而是信任的问题。在关之夏的看来,陆屿对她的一切行为——保护、牺牲、言听计从——全都可以用‘剧情设定’四个字来解释。所以关之夏需要一个证据,这个证据必须能精准地把‘虚假的设定’和‘真实的爱意’剥离开。”
她顿了顿,继续说:“设定让陆屿无条件服从关之夏的命令。如果她命令他躲开,他也听话地躲了,那他就是个被剧情操控的空壳,关之夏从此可以死心。
但如果他不躲,一个明明被设定明确规定要无条件忠诚的人,在接到明确命令后竟然选择了违抗。这恰恰说明了,有一样东西是存在于设定之外的。”
钱杰旭沉默了两秒,慢慢靠回椅背,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你的意思是,用‘陆屿违背关之夏的命令’,来证明他的爱是真的?”
“对,在此时他的违背就是证据。而且是他无法用语言给出的证据。”顾绮点头,“陆屿是个结巴,他不可能长篇大论地剖白心意,所以得用实际的行为来证明。我猜编剧老师写这一段的时候,可能就是想证明这一点。而关之夏命令他躲开、他却没有躲——这一行为或许也能达到同样的效果,您觉得呢?”
钱杰旭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脸上已经没有了怒意。
顾绮最后补了一句:“而且关之夏主动吻陆屿,或许比让陆屿强吻关之夏,更符合这两个人之间的关系逻辑。”
钱杰旭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手去摸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没点,夹在指间转了转。
“命令他躲,他却不躲……”他自言自语般重复了一遍,然后抬眼,看了看顾绮,又看了看旁边还站着的丛贺尧。
“……行吧,改。就按你说的拍,你去和编辑说一下。”
顾绮坐在椅子上没动,抿了抿唇,露出一个有些为难的笑:“导演,这个方案……要不还是您去跟编剧老师说吧。”
钱杰旭挑眉看着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顾绮又笑着补了几句:“您拍戏这么多年,什么戏该怎么改、又该怎么调度,您肯定比谁都清楚。编剧老师一听是您亲自讲,肯定二话不说就能领会。我嘛……”她有些不好意思地顿了顿,“我一个新人胆子又小,去跟编剧老师说这里要改那里要改,怕是一张嘴就露怯了。”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钱杰旭当然知道顾绮的真实心思——这丫头哪里是什么胆子小怕露怯,分明是知道自己人微言轻,想让他这个导演去出这个头。
但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偏偏让人听得浑身舒坦。
钱杰旭似笑非笑地哼了一声,伸手虚点了点她:“你这人,脑子倒是动得快。”他拿起桌上的对讲机,起身往外走,脸上的表情已经比刚才缓和了不知多少,“行,我去说。你俩也去准备一下吧。”
门合上之后,顾绮没急着跟出去,而是悄悄回头朝丛贺尧眨了眨眼。
丛贺尧却猛的扭头避开她的目光。
钱杰旭的效率很高。跟编剧沟通完回来,又把各部门的负责人叫到一起,他亲自讲解改动的逻辑和新走位。
到底是拍过不少戏的导演,三言两语就把改动的意图和情绪的递进讲得清清楚楚,各部门一听就明白了。
顾绮站在人群外围,安安静静地听着。导演亲自来讲就是不一样,每句话都能落在实处,没人提出译文,也没人多看一眼人群外站着的她。
这就是她想要的效果。她不需要别人知道这个改动是她提的,她只需要这场戏能顺利拍完。
钱杰旭说完拍了拍手,坐到监视器前,重新戴上耳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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