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萧恪正在前朝处理公务,皇帝却让贴身内侍传话,说皇帝要见他。
皇帝醒了?
听见内侍的传话,萧恪暗暗思忖。
这些时日,皇帝几乎一整日都在昏睡,一天十二个时辰统共只有一个多时辰能够醒转吃药擦身,如何这个时辰却是醒了过来?还有精神宣他觐见?
但他只不动声色地搁置了手上的案卷,起身说道:“走吧。”
萧恪这些时日起居在皇帝寝殿隔壁的奉安殿,去到皇帝居住的禁中不过小半刻时间。
只是当他来到禁中时,发现皇帝竟然命人替他梳洗穿戴了一番,此刻内侍正领他去东斋觐见。
东斋格局内敛,窗棂疏朗,炉烟盘旋,陈设简净,少了朝堂森严,多了几分闲适。
过去数载,杨绪多居于禁中康养,萧恪此前常来,往常他们兄弟之十分随性,杨绪不宜久坐,萧恪同他商谈政事时,他通常都躺卧在榻间,或放浪形骸地盘膝靠坐在屏风软座前,倾听萧恪汇报各项事务,而且大多时候萧恪都已经将朝事处理妥当,他对此乐得轻松。
十数载如一日,但今时早已与从前不同。
萧恪一踏入东斋,便瞧见一身玄黑锦袍的杨绪正靠坐在玉屏软榻上等他。
想来今日皇帝是准备郑重其事地与他进行一场会谈。
萧恪上前行礼:“臣弟参见陛下。”
杨绪微微抬手:“贤弟免礼。”
知晓此次与萧恪会晤异常重要,为能打起精神同萧恪交锋,杨绪半个时辰前就已经让太医替他施针用药。因此当中常侍去隔壁奉安殿传话圣辉王觐见之时,杨绪也从内寝起身,由人搀扶去到东边的斋阁。
萧恪依然如同往日正襟危坐于胡榻前,目光沉静,似乎今日只是他二人君臣之间一次寻常的闲谈。
天子哑然失笑,对于萧恪而言,事实也的确如此。
他开口便是感慨:“皇兄有时候总觉得,这近二十载的光阴,仿佛经年如昨,又忽如白驹过隙。”
他和萧恪十二三岁相识,之后数年,两人成为歃血为盟的异性兄弟,并肩作战数年,才谋得这锦绣江山,之后十二个春秋,他登上九五帝位,而萧恪如愿成为独揽朝政的尊贵权臣。
在过去的近十年中,因身体不允许经日操劳,杨绪知道自己还很乐意萧恪替自己担着这江山繁杂重任,他也乐得当个轻快贤明的君主,而且唯有这样,才能够极大程度地维持着他和萧恪之间关系的平衡,不至于君臣失和,朝堂失据。
但人心最是莫测。
不知从何时起?随着自己的身体沉疴难返,日复一日,终生沉郁阴暗,而太子逐渐冒头,他似乎感觉到自己腐朽的血脉在以另一种形式新生,仿佛自己的生命也有了另一种绵密蓬勃的延续。
与此同时,他也很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心更是渐渐偏离了最初与萧恪的约定,暗暗属意太子杨少琰继承大统。
眼见时日无几,与萧恪避无可避,他必须好好撑起精神,希望能够为太子多挣得一线机会。
萧恪听他如此感叹,只道:“陛下要以龙体为重,还请勿要忧思过盛。”
十几载的君臣同行,在察觉到天子心思有异之时,他也曾心生波澜,但他从不伤春悲秋,而且他要前行的路,早已坚韧如磐石,没有谁可以动摇他的决心,也无人能够阻拦他登高的步伐。
杨绪见他不接自己的话头,不由苦涩一笑:“辉之,吾没有多少时日可活了,若不趁着此时多和你说说话,我怕就没有机会了。”
萧恪抬头望向上首的人,杨绪两鬓斑白,因着病重,一点也承受不住天子十二衮冕之重,只用简单的玉冠簪发,而他两颊凹陷,面色蜡黄,肌肤暗沉,没有丝毫生气,显然是寿元将尽之相。
终归涉及帝王兄弟生死,萧恪拢在袖中的手不由一紧,说出的话也少了一丝冷肃。
“陛下不可灰心,传闻陆令丞的师兄乃天下少有的圣手神医,有他替陛下医治,相信陛下龙体定会有所好转。”前段时间,陆乘风写信给隐世在药医谷的师兄乔谷主,让他亲自前来为陛下治病。
杨绪微微摇头:“吾自己的身子骨自己知道,纵然神仙盖世,恐怕也药石无医。”
萧恪只好说:“陛下有话还请明言。”
杨绪定了定神:“辉之,如若吾属意太子即位新君,你当如何看待?”
萧恪神色清明坚定,言语直白:“陛下也当知道,除了陛下您之外,臣弟不会再愿屈居人臣。”
杨绪无奈,问他:“难道就没有两全之法?”
萧恪:“依臣弟之见,陛下若能履行昔日盟诺才是皆大欢喜。”
杨绪心情复杂:“我便知贤弟在责怪我。”
萧恪挑眉反问他:“难道臣弟不该责怪陛下不守承诺吗?”
杨绪自知理亏,却不能亲口承认:“贤弟当知,就算吾愿意下旨传位于你,但太子的存在,恐怕也会引发朝堂动乱。”
萧恪:“陛下明知臣弟不惧,且完全有能力平乱。”
杨绪:“那待贤弟登基,又打算如何处置皇后和太子?”
萧恪:“这些前朝都有旧例,只是要看陛下想不想保全太子的性命,甚至是保他一生荣华富贵了?”
尽管知道萧恪这话多半并非真心,毕竟帝王之侧,岂容得昔日太子在旁虎视眈眈?
但他难免心存希冀,又有所意动:“虽说前朝有旧例,但那些王室皇子的下场,你我心知肚明,贤弟又如何能同我保证你所说的话?”
萧恪:“只要陛下决心下旨传位于我,而非太子,臣弟便能对陛下立誓,必会保证太子及皇后后半生衣食无忧。”
杨绪:“就算吾相信贤弟,但恐怕皇后和太子不会相信。”
萧恪冷笑:“与其说皇后和太子不相信臣弟,不如说陛下心中早有了定论,并不愿意守信下旨传位于我。”
此话尖锐刺耳,直击杨绪心肺,令他不太敢直视萧恪:“不是不愿,而是形势所迫,又手心手背,令吾实在难以抉择。”
话已至此,萧恪也不介意打破他们长久以来僵持着的局面:“想必陛下明白,就算臣弟得不到陛下传位的旨意,但这江山,臣弟也势在必得,臣弟此前之所以没有行动,便是顾念陛下和臣弟之间的昔日情谊,更是遵守你我君臣之间的诺言。”
萧恪的话如锋利的刀刃笔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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