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别祖父后,裴瑛和萧恪又一同去探看了一回大伯父裴元,这才去接了儿子回来朝霞榭。
小团子玩了大半日正困顿得紧,萧恪抱他回房便哄着他睡下,等将他安置好后,这才走到外间去寻裴瑛。
外间暖阁靠窗的榻上日常摆放着一副黑白玉石的棋子,这是裴瑛在闺阁时的习惯,她从前孤苦思亲、心绪不宁时,常常会自己跟自己对弈,以排遣胸中积郁。
但今夜她只随意摆弄着棋盘上的黑白棋子,心下如这纵横交错的乱局,端的心烦意乱。
萧恪将小厨房送来的百合莲子汤端到裴瑛面前,声音柔和:“你晚间没怎么进食,先喝点这汤润润肺。”
裴瑛顺着他伸过来的腕骨低头瞧去,碧色碗盏中的汤饮清澈微稠,清晰可见的晶莹百合花瓣,以及粒粒饱满莹润的莲米,羹汤里还有她习惯添加的少许碎金桂子。
暗香浮动,令人心间微微回暖,心绪稍平。
她抬眸凝睇萧恪,眉眼含着清浅笑意:“王爷整日辛劳,如何还有心思操心这等琐碎小事?”
萧恪却道:“只要与王妃有关的事,哪怕微小,却都是要事。”
裴瑛:“王爷只嘴上说得好听。”
见她之前的气恼似已消散,反而话语里还带着两份娇嗔,萧恪神情不自觉松快了下来。
“我瞧着这汤饮还不错,也是王妃喜欢的,快尝尝看。”
想他还算有心,裴瑛也没拒绝,依言握住瓷勺搅了搅碗中的汤饮,而后一口一口地品尝了起来。
百合莲子汤确实是她很喜欢的春夏汤饮,又是萧恪特地吩咐厨房调制炖煮的,裴瑛只觉这汤羹入口润而不腻、滑而过喉,还有金桂的芬芳,颇为温润熨帖。
晚间席上她确实没怎么进食,此时品尝到了美味,她一口气便喝完了满碗汤羹,碗底空了还忍不住赞叹:“这汤饮真不错。”
见她当真喜欢,萧恪高兴:“再来一碗?”
“我再来半碗就成。”裴瑛将碗盏递给他,见萧恪也满眼疲惫,“这百合莲子汤滋阴润肺,清心健脾,王爷终日劳形案牍,喝了会有益处。”
妻子关心他,萧恪自是欢喜:“好,我让厨房多送一份过来。”他稍后就要离开裴府回宫,如今她和他在一起用膳都很难得,能同她多待半刻便是半刻。
……
“辉之,你不知道今天乍然听到大伯父受伤的消息时我都有多害怕?”用过甜汤,撤了碗盏,夫妻二人依偎在榻前呢喃夜话。
自从父亲骤然离世后,裴瑛就特别害怕任何一个亲人会突然离开她。
“我知道。”萧恪紧紧拥着怀中的温软,下巴摩挲着她发顶,“昨夜收到暗卫送来的消息时,我也惊吓出了一身冷汗,第一时间却是想到你定然难过。”
“嗯。”裴瑛听着他胸腔的跳动,软声道:“下午看到大伯父躺在榻间,一副不省人事的模样,我难过得要命,我就会想昨天他出事的时候,该是承受了怎样的痛苦折磨?我丝毫不敢仔细去想。”
萧恪自责:“是我没有保护好大伯父。”
裴瑛摇头:“辉之,我没有想责怪你的意思,这件事情发生得那么突然,任谁都预想不到。”
萧恪:“我明白,大伯父是你的家人,家人对你很重要,你不能接受他们有任何闪失。”
裴瑛:“嗯,大伯父是裴氏的家长,虽时时以裴氏为先,这些年却也相当疼我。想当初我从北司州归家时,大伯父会亲自去接我回家,后来得知我退亲想要转嫁给你时,哪怕与裴氏利益相悖,但大伯父也没有反对,而是默默为我操持一切。”
萧恪只能安慰她:“相信我,大伯父一定会没事的。”
“我相信你。”裴瑛用力箍住他劲瘦的腰,以求汲取更多的安心,“辉之,你也是我最亲近的家人,我也希望你万事能够平安顺遂。”
萧恪低头亲了亲她光洁的额头:“我会的。”
裴瑛适时抛出先前的疑惑,意有所指:“听辉之方才和祖父的谈话,是不是有些事情是我所不知道的?”
“嗯?”萧恪暗暗打量她,“瑛娘如何会这般认为?”
裴瑛也不同他迂回,直直问道:“辉之之前前往东境的那十多日,可是发生了甚么棘手的事情?”
萧恪箍在她腰间的手臂蓦地一紧,他并不想将长公主那些个荒唐的无稽之谈告诉裴瑛,以徒增她的烦扰。
觉察出他的异样,裴瑛仰头迎上他的视线,一字一句强调:“王爷,妾身曾跟您说过,我的父亲从未在我面前言及生死,以至于他出事后我痛苦非常,而你与我乃是夫妻,夫妻之间最重要的便是以诚相待,所以如果王爷切实遇到了生死攸关之事,还请你不要欺瞒于我。”
她目光灼灼,仿佛要将人心洞穿。而她宣之于口的话,叫人怜惜又心酸。想来这么多年过去,她始终未能走出父亲一夕之间殒命沙场的阴霾。
因此也害怕他会如此。
萧恪凝着裴瑛真挚而清亮的眸子,心口一下一下地,似是被银针扎得生疼。
这些时日,他极力隐瞒她有关善甄长公主的事情,不想惹她不快。而她所担心的,从来都只是他的性命安危。
萧恪喉咙发紧,不住暗哑着声音道:“你我结发夫妻,既承诺要与你携手同行,我又怎会将此等生死大事瞒你?此前我与你所说的话都是真的,虽遭遇过不测,但东境一行的确还算顺利,我想要达到的目的也都达到了。”
“当真?”
萧恪不由轻笑:“当真。”
“那就好。”裴瑛感慨一句,忽而就抬起手臂楼主他的脖子,神色狡黠:“那王爷瞒着我的事情到底是甚么?”
萧恪唇角将将扬起的笑意忽而就冻住了。
但他本就不想扯谎骗她,便道:“瑛娘如何看出来我有事瞒你?”
裴瑛:“王爷前段时间言行有异,然当时我只是觉得王爷想要以身涉险,但怕我担心就瞒着不告诉我,但你方才告诉并没有,所以我猜就是有别的事情瞒我。”
萧恪:“……”
“所以王爷到底有甚么事情不愿告知于我?”
萧恪:“我说了瑛娘可莫要动气。”
裴瑛蹙眉:“王爷先说说看。”
萧恪深深吸了口气才道:“之前我前往桓蒙水师军营那几日,恰逢善甄长公主也在。”
裴瑛诧异:“真的只是凑巧?”
“当真只是巧合。”萧恪忙解释道:“瑛娘有所不知,长公主和桓蒙乃是表兄妹,当年先帝要派人去西秦和亲,当时还是她桓家家主的外祖父为了女儿和家族主动揽责,力荐长公主和亲西秦好为东宁平息纷争。但其外祖父又十分愧疚,一直想要补偿其外孙女。”
裴瑛:“王爷是说,长公主能够左右桓氏水师的决定?”
萧恪却摇头:“桓蒙其实并不想将自己的水师交予他人之手,但他面上不好违背其祖父的遗愿,因而他把这个难题丢给了我。”
裴瑛若有所思:“我听懂了,你和桓将军算是达成了某种约定,但前提是让长公主不对桓将军的水师插手。”
“是。”萧恪颔首,“而且长公主向我透露她手里有一道天子密诏,一时之间她竟成为了这个局里十分关键的人物。”
裴瑛听懂了萧恪的言外之意,他需要拉拢抑或是控制住长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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