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方海平线上那一抹模糊的黛青色轮廓,如同一剂强心针,注入了“福海号”每个濒临崩溃的灵魂。瞭望水手嘶哑却亢奋的呼喊“陆地!是陆地!”在甲板上空回荡,瞬间点燃了压抑许久的希望。人们涌向船舷,踮着脚,伸长脖子,贪婪地眺望着那片象征着生机、淡水和食物,或许也象征着无数未知与危险的陆地。
“是‘鳄鱼屿’!按海图,就是这儿!过了这里,再往南不远,就能看见满剌加的海岸了!”郑老大捏着那张几乎被翻烂的海图,声音里也带上了一丝罕见的激动。连日来的焦躁、困顿,似乎都在这一刻得到了宣泄。连他脸上那道狰狞的疤痕,仿佛也舒展了些。
甲板上响起压抑的欢呼和哽咽。有人跪了下来,对着陆地磕头;有人抱着同伴,又哭又笑;更多人则眼巴巴地望着郑老大,等待他下令靠岸。他们太需要脚踏实地的感觉,太需要新鲜的淡水,太需要一点绿色的、能吃的植物,哪怕只是野菜。
苏璃也拉着板儿和巧姐儿,站在人群边缘,望着那片越来越清晰的陆地。心中同样涌动着复杂的情绪。历经劫波,终于看到了彼岸的影子。然而,她并未像旁人那般全然沉浸在狂喜中。老余头那句“布莫近火”的提醒,始终在心头盘旋。这片陌生的陆地,是福是祸?
郑老大显然也被这希望鼓舞,但他到底是一船之主,强行压下激动,开始部署:“黑塔,带几个人,准备好小艇,多带些水桶!上岸后,先找水源,注意警惕,别他妈给老子惹事!老王,把最后那点能吃的都拿出来,今晚让大家吃顿热乎的!其他人,都给我打起精神,把船稳住,准备靠岸!”
命令一下,船上顿时忙碌起来,充满了久违的、带着目的的生气。
然而,就在这充满希望的气氛中,一个佝偻的身影,却逆着人流,走向了正意气风发的郑老大。是老余头。他依旧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但脸色比平日更加凝重,浑浊的眼睛里,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焦灼。
“老大,”老余头的声音嘶哑低沉,在嘈杂中几乎听不清,“靠岸前,得先看看船。”
郑老大正沉浸在即将靠岸的喜悦和对补给品的憧憬中,闻言有些不耐:“看什么船?等上了岸,补充了给养,再修不迟!”
“怕是等不了。”老余头摇摇头,声音虽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船底……有新裂痕。不先看看,怕靠岸时出岔子。”
郑老大脸上的兴奋僵了一下,眼神锐利起来:“新裂痕?在哪儿?”
“龙骨附近,左舷。”老余头简短地回答。
龙骨是船的脊梁,龙骨附近出现新裂痕,绝非小事。郑老大脸色沉了下来,也顾不得上岸的事了,对黑塔挥挥手:“上岸的事先等等!老余头,带路!”
苏璃的心也提了起来。她下意识地跟在了人群后面。船体安危,关系到每个人的生死。
一行人来到底舱最深处。这里昏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积水、货物和霉烂木头的混合气味。老余头举着一盏昏暗的油灯,引着郑老大、黑塔,还有闻讯赶来的几个老水手,来到左舷靠近船头的位置。他移开几袋压舱的沙石,用一把小凿子,小心翼翼地刮掉附着在船壳内壁上的、厚厚的一层海藻、藤壶和泥沙混合的污垢。
随着污垢剥落,船壳木板裸露出来。在油灯跳跃的光线下,一道崭新的、触目惊心的裂痕,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裂痕从靠近龙骨的位置向上延伸,足有半尺多长,虽然不算特别宽,但边缘的木纤维参差不齐,显然是新近产生的。最让人心惊的是,裂痕的形状并非笔直,而是带着一种古怪的、不规则的弯曲,仿佛是被某种巨大的、不规则的力量狠狠撞击或扭曲过。
“这……”郑老大倒吸一口凉气,蹲下身,用手仔细摸了摸裂痕的边缘,脸色变得异常难看,“怎么会这样?前次风浪过后,不是仔细检查过吗?这是什么时候裂的?”
老水手们也面面相觑,纷纷摇头。前次风浪虽然猛烈,但受损部位都在甲板和桅杆,船底虽有旧伤渗水,也已被老余头带人加固过,并未发现如此新鲜的裂痕。
“不是风浪。”老余头的声音在寂静的底舱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冰冷的笃定,“裂痕边缘的木茬很新,最多不超过三天。而且,这形状……”他用枯瘦的手指,沿着裂痕弯曲的轨迹虚划了一下,“不像是自然撞击,倒像是……被人用重物,从外面,刻意凿击过。”
“什么?!”郑老大霍然起身,眼中爆出骇人的凶光,“有人凿船?谁?!哪个王八蛋敢在海上干这种绝户的勾当!”
底舱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凿船,在海上是最恶毒、最不可饶恕的行为,这是要将整船人置于死地!水手们脸上也露出了震惊和愤怒,互相警惕地打量着。
苏璃的心猛地一沉。人为破坏?在这与世隔绝的海上,谁会对“福海号”下此毒手?是为了船上的货物?还是……针对某个人?她脑中飞快闪过上船以来的种种,疤脸熊的追债、北边探子的搜寻、龟背岛上官船的痕迹、老余头的警告……难道,真的有一张网,早已悄然撒下?
“先别管是谁!”老余头打断了郑老大的暴怒,语气急促,“眼下最要紧的,是这裂痕!不立刻修补加固,别说靠岸,稍微大点的风浪,船就可能从这里断开!到时候,全得喂鱼!”
郑老大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老余头说的是实情。他瞪着那道裂痕,咬牙切齿:“怎么补?需要什么?”
“需要硬木料填补裂缝,需要上好的桐油、麻丝,需要铁箍从外面加固,里面也要用铁板铆死。”老余头语速很快,“木料,船上没有合适的,得上岸找。桐油麻丝倒是还有些。铁箍和铁板……”他看向郑老大。
郑老大脸色铁青。铁箍铁板是船上重要的修补材料,所剩本就不多。“用!全都用上!黑塔,上岸的事先放一放!你,带几个得力的人,立刻跟老余头一起,想办法先把这裂痕从里面勉强堵上,防止继续扩大!我亲自带人上岸,立刻去找合适的硬木料!”
他转头,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苏璃身上,眼神复杂:“柳娘子,你心思细。修补需要人手,也需人调度照应。你……和独眼一起,协助老余头,务必在他需要时,提供一切支持!其他人,都听老余头和柳娘子调遣!”
这突如其来的任命,让所有人都是一愣。让一个妇人,参与如此关键的、关乎生死存亡的船体修补指挥?但船上众人经历了瘟疫救治、与“云记”交涉等事后,对苏璃的能力和沉稳早已看在眼里,此刻竟无人提出异议,反而觉得在这种危急关头,有个冷静细心的人在旁协调,或许确是好事。独眼老水手也沉默地点了点头。
苏璃自己也有些意外,但她知道此刻不是推辞的时候。郑老大并非完全信任她,更多是无奈之下的权宜之计,但也是一种变相的认可和托付。她深吸一口气,迎上郑老大的目光,沉静地点了点头:“民妇定当尽力。”
“好!”郑老大不再废话,点了几个人,带上武器和工具,匆匆上了小艇,朝着不远处的“鳄鱼屿”划去。时间,就是生命。
老余头则立刻开始了工作。他指挥着黑塔等人,先将裂缝周围的船壳清理干净,露出坚实的木面。然后用凿子和锯子,小心地将裂缝边缘松动的木屑剔除,修整出可以填补的楔形凹槽。这工作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精准,稍有不慎,就可能扩大裂缝。
苏璃立刻进入角色。她让独眼老水手去清点库存的桐油、麻丝、铁钉等物,自己则带着两个浆洗婆子,用干净的布巾,不断擦拭清理出来的木面,确保没有水汽和杂质。又让板儿带着巧姐儿,待在相对安全的角落,烧着热水,准备干净的布条和清水,以备不时之需。
底舱昏暗闷热,空气污浊。敲打声、刮擦声、人们的喘息和低声交谈,混杂在一起。汗水很快浸湿了每个人的衣衫。但没有人抱怨,每个人都清楚,这是在为自己挣命。
苏璃一边忙碌,一边仔细观察着老余头的每一个动作。这个神秘的老者,在修补船只时,完全变了一个人。那双浑浊的眼睛变得锐利如鹰,手上的动作稳定、精准、充满力量,对船体结构的了解更是达到了惊人的程度。他几乎不用测量,仅凭眼力和手感,就能判断出哪里需要加固,用多长的木楔,下多重的钉。
“麻丝,浸满桐油。”老余头头也不抬地吩咐。
苏璃立刻将准备好的、浸透了滚烫桐油的麻丝递过去。老余头接过,用一把特制的铁钎,将麻丝一点点、极其用力地塞进裂缝深处,直到塞得严严实实。然后,他将几块船上能找到的最硬的木料,削成合适的木楔,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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