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少爷最近很烦。
秦慕白去年去外地照看铺子,回来后处理起秦府生意便成熟独立了几分,秦老爷与章老爷是好友,相聚时不免把自家儿子拿出来在老友面前炫耀炫耀,章老爷听了,虽面上不动声色,但内里也不欲落老友一步,盘算着派章槐听出去历练一番。
刚刚提了此事没多久,就被李家老爷打听到了,亲自提着礼品上门,恳求章老爷答应让章槐听带着他家李老大一块出去历练。
李老爷也难为情,但自家儿子实在不成气候,在汀州整日不是无所事事,就是招猫逗狗,属实是不堪重任。他虽拘着人,但还是架不住李老大心眼多,狐朋狗友一招呼,人就溜出了府,心思半点不在正道上,这可愁坏了他这个当爹的。
虽然章老爷嘴里总是数落章槐听,但在汀州这一辈世家子中,章槐听那可是当真称得上一句天资聪颖,德才兼备。那茶楼的生意他也略有耳闻,的确是打理的井井有条,他家儿子连章槐听的手指头也比不上。
这不,他听闻章老爷要派人去外地,赶忙上门求人了。
章老爷不怒自威坐在主位,待李老爷嘴说得秃噜皮了,才堪堪点头答应。李老爷一瞧,生怕他反悔,赶紧道谢,道谢完,匆匆忙忙便告辞了,就怕人追他拒绝。
李老爷是轻松了,章槐听倒是烦了起来。
去外地他倒也没多大意见,但出汀州心里多少有些不大情愿,更别说还要带上李老大这个拖油瓶。
果不其然,章老爷一提这事,他想也没想便回绝了。
章老爷说一不二的严肃性子哪容得他拒绝,当即冷眼就扫了过来。章槐听本就对他爹自作主张的做法颇有微词,逆反心理一来,当即瞪了回去。
气氛就此僵持,许是章老爷想到是自己应下的麻烦事,且这李老大名声在外,章槐听不乐意带着也正常。思及此,他便稍稍缓了脸色,对着章槐听好言相劝,没成想,章槐听软硬不吃,依旧回绝。章老爷耐心告罄,立即黑了脸,直接厉声呵斥。
温热的杯盏狠狠砸上了长袍,茶水洒了满地,四分五裂碎了一地。
章老爷狠狠喘息,倒竖的眉梢预示着他压抑的怒火。他扫了一眼堂里面无表情站着的儿子,火气又忍不住溢出,刚要开口与他好生说道,讲明厉害,门口便传来了一阵细微人声,抬眸瞧去是夫人旧友的女儿,忆起夫人提到她胆子小,便忍住脾气,不欲发作,恐怕吓到这个来兔子似的姑娘。
可他家那臭小子似看不懂脸色,就要与他作对,离开时还要放狠话威胁他。
他就不明白了,李老大虽不学无术,他稍带着去外地几日,又碍不着什么事,再何况章李两家有生意往来,李老爷都来求了,顺便卖个人情的事,哪知那臭小子轴得很!
心里骂了几句,章老爷缓了口气,抬眸瞧着堂里站着的少女,发觉她脸色微微发白,细眉微蹙,仿佛是被他们父子俩吵架吓到了,正缓喝了语气询问,才明白她要寻夫人,只是不巧,夫人早已出府。
好在少女体贴,看出他心情不好,也不多问,稍稍行了礼便告退了。
章老爷心里正烦,打算等夫人回府,再劳她帮忙劝劝那个臭小子。
晚上一桌子围坐,本是好好的气氛,那臭小子又故意讥讽人。
章老爷本就忍着火气,当即就怒了,也不管还有外人在,厉声命小厮拿来棍子,立誓今晚教章槐听好好做人。
棍子是接到手了,却被他家夫人拦了下来,细眉微蹙,冷冷扫了他一眼,虽没说什么,但章老爷还是泄了气,老实把棍子递了过去。
待柳家姑娘走后,章老爷才老老实实交代了今日之事,恳请夫人好好帮自己教育章槐听。
章夫人没有多言,只是点头表示知道,第二日晚上,待他回到主院,她便道事情妥了,章槐听同意带李老大去外地了,只不过提了个要求,一个月了路途,缩短至半月。
章老爷垂眸思索了一瞬,便点头同意了。派章槐听去外地历练,本就是希望他去了解了解外地行情,也没多大希望他能干成多大事,一个月半个月也没差。
再说章槐听与方林两家小子办的茶楼,他也派人打听了一下,的确是有模有样,看样子还不错。
章老爷虽见不惯章槐听在府里的懒散样子,但也就在府上骂他几句,在外面还是颇维护自家儿子的。
——
章槐听跑出了膳厅后,步子便慢了下来,他之所以有恃无恐去挑衅他爹,那是因为章夫人坐旁边,知道她会帮忙拦住,不然他还真在老虎背上拔毛,而且还是早上刚刚惹了一次的老虎。
柳稚水走到回廊的时候,他便听见了声响,考虑到她那细柳扶风的身子和胆小可怜的性子,今早主院那通吵和方才膳厅那一通闹,此刻怕是吓坏了,稍稍回眸瞧了一眼,果不其然,少女脸色苍白,唇线笔直,此刻垂眸敛目,浓密乌黑的长睫轻轻颤抖。
今日之事与柳稚水来说的确是无妄之灾,想到她连坐了下秋千就小脸煞白,慌张小声道歉,今日两会争执都碰上了,不知心里有多少惶恐。
章槐听虽不忿她故意亲近自己,但也分的清是非,今日之事的的确确与人无关。
听到柳稚水与自己问好,按他平日避人的习惯,肯定不欲理人,但抬眸看着少女落寞踏夜离去的背影,鬼使神差处于补偿的心理,便淡淡回应了人。
看着少女仿佛惊住了的顿步,嘴角轻轻勾起,很快便收回了视线。
章槐听虽发了脾气,但是心里也知道再跟他爹呛声,棍子可能真的得落自己身上了,所以,章夫人来东厢房说起此事时,他便顺着台阶就下去了。
李老大人虽烦人,但章槐听晾他是不敢在他面前造次的,带着他去外地走上半月也没啥。
李老大,全名李遊,李家还有个二少爷,相较李遊的纨绔,他那弟弟可谓是乖巧,只是年纪颇小,是李老爷老年得子,李老爷对他家大儿子吹胡子瞪眼,但心里门清,李家偌大家业肯定不能由个半大的娃娃继承,还得李遊接手。
此次去求章老爷,心里也是希望章槐听可以帮忙管教一下李遊,说来尴尬,但是李遊幼时干的事胡作非为,被章槐听出手教训了几次,自此看见他跟老鼠见了猫一样,自动乖顺。
自家儿子怕人,说来丢了,但想到李遊那没出息的样,李老爷便闭眼忍了,他不求其他,就希望李遊跟着章槐听去外地回来后能懂事些。
章槐听是不知李老爷的良苦用心,按他想的,捎一人便捎一人,他说东,李遊哪里有胆子往西走,既然李老爷一定要自己带人去外地,那怎么带还不是他自己说了算?
不过去外地的时间地点还未定,需要等章老爷查看一番才能去。
章槐听倒是没多在意,往后一抛,便忘了个干净。
倒是近日的有些奇怪。
自他疏远了柳稚水后,许是她也察觉到了,也渐渐不往自己跟前凑了。
可近日却不同……
先是自己每次出府,那必会是在路上遇上她和那个叫巧溪的丫鬟。
起初他以为是碰巧,瞥过一眼便抬步离开,并不放在心上,可后面一连几日,天天如此。
他途经的地方,必能见着那两个狗狗祟祟的身影。
有一回,林随献说茶楼有人闹事,遣人来府上送信,要他速去解决。
他得了信,带着王安快步朝大门走去,没成想半道上冲出来两个人,三俩步便蹿到他们面前。
章槐听堪堪停步,拧眉看俩人往前走了几步,然后非常刻意地回眸,先是眨眼,似乎是突然发现了他们一般瞪圆了眼睛,故作姿态伸手轻捂着嘴巴,露出惊讶的神情,夸张道:“咳咳,章哥哥,好巧呀,你也在这儿!”
章槐听:“……”
那小丫鬟匆匆行礼后,便开口给她家小姐捧哏:“小姐,少爷神色匆忙,看着似乎要出门呢!”
柳稚水放下捂嘴的手,眼睛瞪得更圆了,像一只惊讶的猫:“是么,章哥哥你要出府吗?正好稚水也要出府逛逛,可有我能帮得上忙的?”
许是觉得两人距离有些远,柳稚水往前挪了一步,但又停下,看着章少爷微垂的眼眸踟躇不前,巧溪那个丫鬟见小姐犹豫,便悄悄推了她家小姐一把,不知是没有防备,还是太过紧张,柳稚水踉踉跄跄往前走了几步,一个没刹住,直直扑进了章槐听怀里。
正抱臂看着主仆二人演戏的章槐听:“……”
想着帮小姐一把的巧溪:“……”
站在少爷身旁不明所以的王安:“……”
被浓郁香气包裹着的柳稚水:“……”
少女手臂虚虚贴着自己线条清挺的手臂,传来微微的热意,鼻尖萦绕着少女身上微苦的药味,章槐听垂眸看着怀里没有动静的人儿,稍稍滞了滞气,压着声线,冷冷开口:“还不起来?”
“噢噢噢……”听到他声音的少女,终于没有继续装死,反应极大地往后连退了几步,偷偷觑了一眼冷脸的章槐听,又快速垂下眸子,讷讷小声道歉:“不好意思章哥哥,我……我没有站稳……”
声音越来越低,脸也越来越红,直至彻底没了声。
章槐听没有应声,绕过主仆二人继续朝大门走去,林随献还等着他去茶楼主事,他没时间在这儿停留。
好在有了这插曲,柳稚水倒是没眼巴巴跟上来了。
不过章槐听觉得她并没有知难而退,因为傍晚他从马车下来时,便看见了章府大门旁的柳稚水,她站的笔直,屋檐下的灯笼莹莹发着光,照亮了她清瘦的身躯。
章槐听淡淡扫了一眼,接着便收回了视线,不欲再瞧。
他大步行至门口,还未迈过门槛,身后便传来了细微的沙沙声,声音极轻,章槐听突地站定,身后的声响也猛然停住,他轻轻地呵了一声,敛了心绪快步回了东厢房。
接着,一连几日,但凡他出府,傍晚回府时必能在大门口瞧见那道纤薄的身影,在夜风的吹拂下默默静守。
有一回,章老爷命他半着整理外地铺子的资料,章槐听在茶楼待得久了,等忙完时,抬眸望向窗外,天已经黑了,驱车回府时,路上很是幽静。
章槐听看着上两行人,与在黑夜里点点燃起的烛火,暗暗猜测,今日应是不会见着那道盈盈身影了,果不其然,马车缓缓停靠章府大门,灯笼光影芒芒,檐下只有一个安静守门的小厮,再无旁人。
章槐听默默收回目光,缓步朝府里走去,迈过大门,行了没多久,便看见一道急急迎来的清丽身影,人影微微喘着气,在自己面前的小路堪堪站稳,偷偷抬眼瞄他,不自在地伸手别别发丝,慢吞吞道:“章哥哥,你……回来啦。”
夜风徐徐,章槐听仿佛又能闻见那微苦的药味,淡淡萦绕在鼻尖,印象深刻。
他没有回答,抬眼朝她身后望了一眼:“你一个人?”
“啊?”柳稚水有些茫然,顺着他的视线瞧了一瞬,才明白他的意思,不好意思笑了笑:“巧溪回厢房拿外袍了。”
外袍?
章槐听打量着她略显单薄的衣裳,微微沉了声:“夜凉便回房,站这干嘛?”
柳稚水面上一怔,轻轻瞥了他一眼,抿着唇轻声道:“稚水在这儿等章哥哥。”
章槐听冷淡道:“不需要。”
话落,也没瞧少女反应,带着王安匆匆往东厢房走去。
“就等……”夜风带来少女略显不满的小声嘀咕,响直耳畔,章槐听前进的脚步一顿,感受到面上扑了的凉风,有蓦地冷了眉梢,抬步继续。
回到东厢房,章槐听解外袍,吩咐王安备水,他要沐浴。
王安低声应是,匆匆便退下准备。
章槐听坐在桌前,抬手给自己倒了杯热茶,温热的茶水暖了肺腑,想到那夜里的凉风也那道在夜风里的纤弱身影,不由得剑眉一竖,眉眼一冷,不悦地轻啧了一声,心中暗忖,柳稚水这是换了招式?
鼻尖似乎隐隐萦绕着那抹苦意,章槐听微微愣神,睨着那清浅的茶汤,突然执起一饮而尽。
“少爷,热水备好了。”
王安低沉的声音响起,章槐听稍稍回神,把杯子重重放回来桌面,沉声应了一声后,便起身一边解系带,一边朝里间走去。
他把里衣脱下,挂到一旁的架子上,抬步迈进浴桶里,热水腾腾,水汽氤氲,慢慢模糊了他的英俊的面容,化解了他眉梢的冷意。
章槐听微微沉了身子,任由热水漫过自己的胸膛,白皙的皮肤微微蒸起绯红。
章槐听微微眯起狭长精致的眸子,高铁的眉骨压着一层阴影,稍一垂眸,视线落在泛着红意的劲瘦手臂上,哗啦一声,水花阵阵,章槐听抬手轻轻点了点那片泛着红意的肌肤,指腹轻触,触感温热,脑袋微微后仰,房里烛火明灭,章槐听慢慢失了神,鼻尖又漫起了苦意,手臂隔着轻薄的衣料,虚虚贴着少女清瘦的手腕,温热地触感突然会烫人一般,薄薄的肌肉变得滚烫,慢慢泛起了一片红色。
又是一阵哗啦水声,章槐听微微喘了口气,继续将声子下沉,直至温热的水将他整个人紧紧包裹。
“少爷,您沐浴好了吗?我去灶房端了饭菜回来。”不知过了多久,王安的声音从屏风外传来。
章槐听从水里探出头,伸手撸了一把头发,拖着腔调懒懒道:“知道了,放桌上吧。”
王安低声应是,接着一串脚步声,再就是木门合上的声响,屋子再次变得安静。
水已经慢慢变温了,章槐听站起身,抬步迈出浴桶,取下一旁架子上挂着的干燥的布,细细擦拭着身上细密的水珠,等擦得差不多了,便扯过干净的里衣往身上套。
他一边系着里衣带子,一边朝外走。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看样子还挺好吃的,味道闻着不错。章槐听整理了一天铺子资料,此刻肚子早已饿了,走到桌前坐下,大口吃饭。
许是他同意了去外地,章老爷最近倒是对他和颜悦色了几分,虽然还是那副严肃的神情,但是至少会令人在夜间给他留着饭,让他不至于只能吃几块糕点裹腹。
吃饱饭,章槐听便喊王安进门来收拾,喊了两声没应,直到第三声才堪堪有人进来。
章槐听轻轻睨了眼匆忙进门的王安,淡淡问:“干嘛去了?”
王安讪笑了一声,觑着章槐听的脸色,支支吾吾答不上话。
章槐听不耐道:“哑巴啦?话都说不清?”
王安神情尴尬,躬身上前,小声道:“少爷,我没有哑巴,就是……就是……”
章槐听冷眼一扫,王安吓得一激灵,欲哭无泪抖落:“柳姑娘刚才派人给少爷送来了这个……”
章槐听疑惑:“嗯?”
王安慢吞吞将背着的手从身后拿去,观察着少爷的脸色低声道:“少爷就是这个……”
章槐听睨着那普通的黑色食盒,拧眉问道:“里面是什么?”
王安见他家少爷神色如常,也悄悄松了口气,毕竟自从上次他家少爷拒觉柳姑娘来东厢房后,也严令禁止他与西厢房的人接触,被发现后便罚月银一半。
平日王安跟巧溪搭话都是偷偷摸摸进行的,方才少爷沐浴时,巧溪突然将他喊了出去,鬼鬼祟祟递给自己一个食盒,说是送给少爷的白云糕,还未等他拒绝,人就直接跑了,只留一个拎着食盒左右为难的王安。
思及此,王安小心翼翼回答:“里面是白云糕。”
章槐听重复:“白云糕?”
王安轻声应是,见少爷表情并不排斥,他福至心灵,刚忙揭开食盒的盖子,将里面的糕点去了出来,放至桌前,觑着章槐听脸上试探道:“少爷,要不您尝尝看,好歹是柳姑娘特意送来的心意。”
章槐听闻言,抬眼看着那叠糕点,没有动作。
王安偷偷抬眼瞄他,摸不准少爷这是生气还是不生气,心里轻轻叹了口气,暗忖道,自少爷和柳姑娘闹了变扭后,脾气就更加不好了,一碰上柳姑娘就要冷脸,掰手指数数,这个月都不知生了多少回气了。
王安不是没有偷偷去问巧溪,只不过巧溪看着不太聪明,一问到这事也精得很,绕来绕去就是不答,还忽悠王安办她跑腿买了几次话本。
可怜王安没探出消息,话本倒是送出去不少,思及此,王安更加叹气了。
“好端端叹什么气?晦不晦气。”章槐听冷不丁开口,王安猝不及防被狠狠吓了一跳,慌慌张张抬眼,便见章槐听满脸不爽瞧着他看,原来是王安想得太入神,竟是不由自主地将气叹了出来。
王安见少爷不高兴,也不敢触人眉头,嘿嘿陪着笑脸,默默站在一旁。
章槐听见他这傻样,也没了问好的心思,淡淡吩咐:“将桌上收拾干净。”
“是的,少爷。”王安应是,麻利走至桌前,将桌上的饭菜收进食盒里。
他看了眼品线不错的白云糕,想到少爷不高兴的冷脸,猜他应该不会吃了,便拿起盘子,但是将它放回食盒,跟着其余饭菜一块拿出去。
“放下。”还未等他盖上食盒的盖子,便听见章槐听淡声开口。
王安不明所以:“啊?”
章槐听瞪他一眼:“我说放下。”
王安还是不解,但是他心里清楚自己在问一句,少爷必定会发怒,心里转了转,小心翼翼询问:“少爷,可是白云糕?”
章槐听微微垂眸,从喉咙里轻轻哼了一声。
王安见自己猜对,悄悄松了口气,赶忙把收进食盒的白云糕取出,重新放回了桌上。
“少爷,那小的就先退下了。”王安拎着食盒,低声说道。
章槐听盯着那叠重新放回的白云糕,轻轻颔首。
王安得了首肯,默默退下。
待王安离去后,屋里又只剩下了章槐听一人。
烛火轻轻摇曳,光影细碎,窗纸上漫上暖黄的光晕。
章槐听背脊清挺,坐姿稍显恣意,好看的眼眸虚虚睨着那叠精致美味的糕点,眸色深沉,神色浅淡,烛火映着他轮廓分明的脸庞,线条利落,眉眼压着一层阴影,神情清敛,看不清情绪。黑发温顺垂在身前,发稍还带着明显的湿意,素白里衣包裹着劲瘦的身躯,矜贵又清俊。
良久,烛火啪嗒一声炸出火花,惊动了静坐沉思的人。
章槐听伸手,轻轻执起桌上的白云糕,浅浅咬了一下口,入口软糯,带着杏花的清香,不过分甜腻,滋味正好。
章槐听将咬了一半的糕点饭入盘中,看着盘子里精致的小块,思索着柳稚水今日来的举动,轻轻扯了扯嘴角,不悦地呵笑了一声。
为了这桩亲事,她倒是煞费苦心。
嘴里还残余着糕点是清甜,章槐听抬手拿起杯子倒了杯茶,喝了一口后,浓浓的茶叶勉强压下了那抹甜味。
他将杯子放回桌上,起身熄了烛火,只余一盏,屋内的光影暗了下来,他慢慢走回床上,静默坐了片刻,才缓缓躺下,扯过锦被,半盖着小腹,轻轻闭上眼眸。
墙角的香炉,青烟缕缕,伴着寂寥沉夜,悠悠散着宁神清香。
章槐听闻着那安神的冷香,鼻尖又漫上那抹熟悉的苦味,双眸紧闭,眉梢轻蹙,不知不觉便落进了梦里。
梦里那抹苦意如影随形,驱赶不得。
章槐听陷在黑暗中,手臂又贴上了那柔软温热的触感,他轻轻喘了口气,想挪开手臂,却动弹不得,心里仿佛蛰伏着一头野兽,非但不肯离去,反而还越发凑近。
细腻的触感越发明显,皮肤都泛起热意,热浪滚滚,蒸得他仿佛熟透。
章槐听感觉自己的额头溢出细密汗珠,不由自主,不受控制,他抬手攥住了那截微热细腻的手腕,宽大的手掌紧紧包裹着那细腻的肌肤,他听见有人轻轻地哼了一声,似乎被攥疼了一般。
章槐听本该松手,可不知为何,越攥越紧。
黑夜沉沉,怀里的苦意越发浓郁,脑子渐渐发晕,热雾蒸腾,章槐听好似要沉进这黑雾中,突然,他听见又人靠在他的耳畔,嗓音清糯,唤他:“章哥哥。”
章槐听猛然睁眼,黑雾驱散,烛火通明,他直直地望进了一双黑润水汽氤氲的眸子里。
烛火啪嗒轻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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