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行军,谢承暄有感于一军之帅的孤独,将士皆对他毕恭毕敬,然而却难有半个能与他说知心话的人。
他独自骑马在前,看冬景万木凋零,倍觉萧瑟,加之流民冻尸极多,他每每一见就错过目光。此前,他总自诩遍读圣贤书,常谈百姓之苦。庙堂之上,他能大言不惭地陈说边关规律,说起每年的秋末冬初,这里都会遭到北狄洗劫。
可如今纵马行遍边疆,他才知道史书上一个“荒”字,就是百万流民、十万野尸和万千家庭离散。
这一个字,就浓缩了多少心酸苦楚。
恰有士卒来报,将他从落寞中拉了出来。
他飞马赶去,见迟露晞穿着一身银白盔甲,青丝高高束起,跨坐马上之态大为气宇轩昂,较黑衣夜行之时更为光彩夺目。见她眸子稍低,微微俯瞰,地上正趴着一群士卒。
只听她厉声道:“你几人自述住在北地,离此处尚不过几里之遥,若是包袱丢了何不先行回家,再作准备?这般没有打算,即使真是流民,也会落草为寇,成为强盗,我不如现在就送你们上路!”
几人又是哀声遍地,汪文鉴立在一旁,暗声感叹:“将军真是英气逼人!”
谢承暄唤他过来,叫他详说大致经过,却也颔首不语,倍觉为难。
那二人连连拗哭道:“将军饶命啊,草民家中上有老母,下有幼童,几张嘴嗷嗷待哺啊!”
迟露晞笑道:“你说你有家眷,为何不带他们一同逃亡?莫不是抛妻弃子、大不孝之徒?更是该杀!”
谢承暄见这几人年龄正好,虽然身份存疑,然而家里必然有亲属,这么杀了,岂不毁了几个家庭。
谁知他正欲驱马向前,领头的二人见事情败露,遂朝他哭拜过来,喊道:“实在是前方战事太过紧张,我等若不趁机到此,全都得死啊……”
迟露晞直瞪谢承暄,目光灼灼,他心中一颤。
然而这几个士兵身上皆带着伤,即便留在前线也没有效用,想要趁此机会回家,又如何不能理解呢?他们尚且手无寸铁,还不知能多行几里路……
“我等所言全都属实!现如今既没粮草,又没后援,如何能挡北狄铁骑啊!”
“闭嘴!”迟露晞怒喝一声,又扭头向谢承暄喊道:“元帅!”
谢承暄闻言一愣,喉结滚动,悬在剑上的手始终没有握稳。耳边不少蚊子细语议论纷纷,在军中轰轰然传开。
头缠白布的士兵嘶吼道:“将军,我们都是弃子啊——”
那人癫狂地扑上来,直要抓住迟露晞的马腿。
汪文鉴欺身向前抵挡,暗叫:“将军小心——”
他话音未落,就顿在空中。
那白布正随着翻滚渐渐松开,稀稀拉拉地落了满地,脑袋上的两只眼睛状似鱼眼,嘴巴还大大长着。
一时间,细语骤绝,此处方圆几万人,却全都收住了喘息声,只敢微微出气。
就连汪文鉴亦轻张嘴巴,热血溅在他半边脸上,他只顾的上呼吸,尚未想到去擦。
谢承暄更是浑身一震。
方才迟露晞手里刀落,堪称果决,只是一刹那,刃光一闪,那士卒就人头落地,咚得一声,连带着白布滚落至数米之远。
几缕殷红尚还挂在迟露晞剑上,悬在锋尖,啪嗒一声,谢承暄感觉自己的心同那滴血,一齐落在了地上。
迟露晞接过勾月递来的布,将血一擦,把剑收回鞘内,风掀起她的衣袍,在这大漠中凛凛扬起。
大风依旧,天地噤声。
她轻轻抹去溅上唇角的血,旋即高声放言:“溃兵临阵脱逃,是抛却袍泽情义,陷前线死战之士于不义,更敢恶意传谣,扰乱军心,动摇守土根基!”
“既是为首之人,不出声规劝,反而几番相瞒,罪无可赦,合该当斩,以正军规,为将士们雪恨!”
众位将士见迟露晞杀伐果断,心中再不敢存半分轻慢之意,皆道迟露晞可亲可敬,更不容侵犯。
又见她振臂一呼,众人齐齐高举长枪,仰天高喊。
谢承暄一时心神俱空,突然忘记自己为何立在这里,又为何呆着不动,他究竟想干什么?直到被将士们的声音惊醒,他看见迟露晞透过来的目光,正散发着咄咄逼人的光芒,明亮却不刺眼。
少年当家,四顾无依,他早早地拥有了选择权,却分不清选项的利弊。
谢母虽在身侧,然而毕竟不是亲生母亲,心中仿佛常与他隔着一条暗河,上流是疏离,下流是自保。她似是总怕误导,更怕担责,故无论是何言语皆留三分,凡事只推他自决,即便再多意见,她也会半推半就地由他定夺。
选择对于他来说,负担远大过于权力。
长此以往,他遂犹豫成性,在立威与行仁之间迟疑不决,像他一如既往地住在宏大苍白的树上,等待蠹虫与死亡谁先到来。
这样的他,早对自己的性格感到厌倦,但又努力让自己习惯它,然后眼睁睁看着自己滑向一个不太向往的未来。
直到迟露晞却向他丢了一把利刃,将他生生扎在这现实的硬土上。
他深知,她这一斩,是甘愿唱白脸,帮他立威。
有时候,锐身破土比温吞蛰伏更见肝胆。
他心里久久振颤着,像钻木取火,满堂烟下火苗渐起,可幸枯木依旧能做干柴。
谢承暄饱受鼓舞,旋即驱马向前,立于阵心,高声训道:“此人带头溃逃,已是死罪,既遇我军依旧满嘴胡言,扰乱军心,更是罪加一等,斩之无愧!余下之人若据实相告,可令你等归队戴罪立功,若有半句隐瞒,则与之同罪!”
余下之人皆感恩元帅不杀之恩,纷纷跪地叩首,慌忙诉说前方虽然吃紧,然而朱镜将军熟读兵法,治军严谨,我军有大胜之相。
谢承暄哪能不知此话多有杜撰,然而有时只需要一点吉祥话,就能糊弄人心。
他遂令汪文鉴遣人下去,详加审问。汪文鉴领命,将逃兵收押。
谢承暄心中火苗正大肆燃旺,遂环视三军,振声喊道:
“近日本帅听闻军中流言甚多,谓本帅不通军法,依靠媚上夺权。今日在此,本帅明告三军!
本帅乃当今陛下亲擢一甲状元,特封镇边大元帅以统三军,领兵北上,倚仗的是皇命、军法与守土之心!如今皇命在此,特许本帅持御赐尚方宝剑督军,便宜行事,未敢有私!
方才逃兵妄言我军粮草后援已断,其心可诛!尔等自知,粮草已在途中,三军将帅未尝一日受饥馁之苦;援军未至,我等即是彼此之援!
北狄再强,亦乃无德侵土、祸国殃民之辈,于理于义,均不受苍天庇佑,我等众志成城,自能守土卫疆!
疆场在前,本帅在此立誓——必当身先士卒,与诸君共守国门,同卫山河!
若有疑虑,于此当场提出,若无,往后再有妖言惑众者,本帅尚方宝剑之下,绝不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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