婵鸢穿皇后朝服去往前殿,赤宁带着一队禁卫随行护驾,刚走到大殿阶前,便被十几位亲卫拦住了去路。
两鬓斑白的长孙德手持笏板,跪在地上,声泪俱下道:“皇后娘娘留步!娘娘你杀心太重,竟在公主府当众诛杀臣侯府二人,此举实在不妥,太后已有严旨,请娘娘回宫闭门思过,不得干政。”
婵鸢看了他一眼,“依照规矩,本宫该称你一声外祖父,只是外祖父今日拦路,是当真奉了太后懿旨,还是长孙侯府自作主张?”
长孙德叩首,硬声道:“是太后懿旨,这还能有假?娘娘动用西窗势力杀人,一夜之间震动京畿,女子本就不应该主理朝政,成日抛头露面成何体统?还请娘娘即刻折返回宫,莫要逼臣动武。”
“圣上旨意,谁敢阻拦?”赤宁上前半步,手按腰间佩剑,身后禁卫齐齐握紧兵器,两边人马剑拔弩张。
婵鸢看过拦在阶下的卫士,不以为意道:“长孙氏深夜闯宫,聚众逼驾,污蔑圣君薄凉无情,是为大不敬。本宫按大瀛律令惩处,有何不妥?你等身为臣子,不辨是非,唯长孙氏马首是瞻,还敢称祖宗规矩?胆敢污蔑皇帝,他好大的胆子!”
长孙德一看那纸上的字,知道这顶大不敬的帽子扣下来,那是要坐大牢的,抬首老眼赤红道:“律法自有廷尉处置,岂容皇后亲手决断?娘娘今日若执意踏入大殿,便是无视太后,藐视宗室,老臣不能容!”
婵鸢微微一笑,“本宫入金銮殿,是替卧病的陛下传谕。陛下未下旨夺本宫权,太后懿旨只管内廷,管不到外朝奏事。外祖父,你确定要阻皇后代传帝命?”
长孙德一噎,片刻咬牙:“臣是为皇室安稳,还请娘娘体谅老臣苦心。”
婵鸢奇道:“这苦心是为皇室还是为长孙侯府?”
她回眸朝赤宁淡淡吩咐:“禁卫列阵,开路。”
长孙德还没等动,他身后的宗室亲卫就纷纷变了脸色,再不敢拦,纷纷退让开去。
婵鸢目不斜视,大步跨入金銮殿。
殿内,满朝朱紫分列两旁,气氛压抑得可怕,看向皇后的眼神里充满了忌惮。
陆观澜站在文官首位,手里捧着一本折子,等婵鸢在御座侧方坐下,出列拱手,声音清朗道:“臣有本启奏。”
婵鸢道:“陆大人讲。”
陆观澜拜首道:“陛下擢升臣,臣感激涕零,彻夜未眠,查阅大瀛百年税制,痛心疾首。大瀛立国百年,豪强兼并,名田之制早已名存实亡,天下田亩,十之七八归世家宗室与勋贵之手,这些田地不纳粮,也不上税,以致国库空虚,而豪强奢靡。臣请旨,清查天下田亩,重定税则。凡田必纳税,凡地必入册。”
此言一出,所有人沉默。
婵鸢心知,陆观澜野心暴露无遗,他这哪是查田亩?这分明是要刨了天下世家的祖坟啊!
朝野各家世代积田,人人皆在免税之列,此番等于一刀斩断他们的利益,谁家的地不是盘根错节?谁家的利益不受牵连?陆观澜此番上奏那就是蓄意而为,一则借税制改革博取清名,二则是想连根拔起盘根错节的世家旧势,搅乱朝堂浑水,坐收渔利。
果然,立刻有老臣出列反驳:“娘娘,田亩早已定编,贸然清丈恐引起天下动荡,寒了老臣们的心啊!”
老臣伏地叩首,身后一众官员附和,殿内顿时一片此起彼伏的劝阻之声,人人言辞恳切,
帷幔之后,婵鸢听得清楚,平静道:“诸位大人,静一静。”
所有人立刻安静。
婵鸢道:“先帝崩逝之初,外戚跋扈,旧党盘根,诸王虎视眈眈,外敌逼京。这内忧外患的日子,诸位也曾一同经历,知道有多难熬,是陛下舍去一身安危,安葬宫变中的丧者,九死一生,才肃除九王之叛。可自他登基以来,没有一日安生。民间连年积困,粮税紊乱,是陛下宵衣旰食,下令轻徭薄赋,安抚流民,规整漕运粮储,裁汰冗官。诸位,这两年来,陛下与本宫确实没有常驻京中,只因边境烽烟未熄,天子亲征守疆土,固防边关,保我大瀛子民岁岁无戈,可是如今,这国库空虚,边关无银养兵,州县无钱赈灾,赋税重压黎民,寒的是天下百姓之心,乱的是江山根基!”
一语震场,实在是有理,满殿文武噤声,无人再敢多言,生怕背上阻挠新政又徇私谋利的罪名。
婵鸢目的已达到,下一步便是给个巴掌再赏个枣,便起身站在高台之上,下望着陆观澜道:“陆大人心系税制利弊,为国筹谋,胆识可嘉。只是改革税制,清丈田亩,牵扯万千世家利益,绝非一朝一夕可成,贸然推行的确易生暴乱。”
一众老臣闻言松了口气,只当皇后有意驳回此事。
可皇后决断道:“此事不急落地,待你捉住哪一位朝臣霸占良田的把柄后,由慕容太师总领清查,秦权调京畿兵协查。再加以改革,以观后效,定夺推行与否。”
陆观澜也再无继续发难的由头,垂眸躬身:“臣分内之事,只当尽力而为。”
慕容太师与执金吾秦权都没有异议,只有景飞焰看上去若有所思。
退朝后,景飞焰在长廊上拦住了婵鸢的去路。
婵鸢望着他:“君侯有事?”
景飞焰皱着眉,低声道:“你为什么要让陆观澜去查?他这条毒蛇本就存了害人之心,你放他出去肆意探查群臣家室,不怕他借机做大,拉拢人心?”
婵鸢道:“你当他是好查的?谁能不防着他?秦权协查,也是借着镇国公府的势力,把军功集团也拉进来,这些道理你懂的呀。慕容太师本是忠臣,当年还协先帝共同保管玉玺,将玉玺完完整整交给了陛下。可如今他隐约有投靠太后与长孙侯府的势头,本宫只怕他慕容府居心不良,当初把玉玺还给陛下,也是别有用心,只有让他们互相咬起来,本宫才能看得清楚明白。君侯,你在担心什么?”
景飞焰愣住了,他看着婵鸢那双因为瘦削而显得有些尖锐的眼睛,仿佛看见她身为大瀛皇后的帝王心术,道:“只是担心你被陆观澜坑害。”
婵鸢道:“他若狗急跳墙,本宫便成全他一死,他若乖些,本宫就容他做个活靶子。大婚之期将近,本宫不能让他搅了局,陛下的身子经不起折腾了。”
景飞焰喃喃道:“不得不说,你越来越像他了。”
“像谁?”婵鸢问。
“还能像谁?像陛下。”景飞焰苦笑一声,让开了路,示意婵鸢与他一起走。
婵鸢跟着他的步伐,一同走在花园间的小道,不远处便是凤梧宫,如今被大铁链锁着,婵鸢触景生情,她不想走过去,而景飞焰却走过去,解开了缠绕的锁链,推门而入。
一地尘灰。
还未被火焚烧的凤梧宫。
再次与景飞焰踏进这座宫殿,就像恍如隔世一般不可思议。
经由多年,那些回忆已经模糊不堪,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被婵鸢刻意埋藏在记忆深处,不愿想起,但有些东西她看到了便想起来,那架曾经困住她多年的红木拔步床,那面曾照见她无数次流泪的菱花铜镜,还有窗外那棵枯死了一群的梧桐树。
婵鸢站在门槛外,没有再往里走一步。
这里的空气太沉重了,每一粒灰尘里都藏着前世的绝望与屈辱,她只觉得胸口发闷。
景飞焰大步跨进殿内,看着这满室的灰败,眉头紧紧锁了起来。
前世他就是在这个地方,像个丧失理智的疯子,用最粗暴的方式伤害过她。
“……本侯当年就是在这儿混账的?”景飞焰声音有些哑,还很懊恼,好像恨不得抽自己两巴掌。
婵鸢淡淡道:“前世你只会梗着脖子发脾气,现在倒学会反思了。你非要来这儿做什么?”
“本侯不想再跟你隔着一层肚皮猜来猜去了。”景飞焰三两步跨到她面前,高大的身躯挡住了斜阳,将婵鸢整个人罩在他的影子里。
他低下头,眼神像烈日下的大漠,亮得灼人。他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她,带着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气和将军的桀骜,往前逼近了一步,单膝在她面前跪了下来。
“皇后娘娘。”他仰着头看她,像是一头心甘情愿被套上缰绳的孤狼,“前世本侯在凤梧宫干的那些事,已然是无法改变了,你就当本侯是被猪油蒙了心吧。现在这地方只有咱们,没有眼线,我想问你一句,这些年,我做的你还满意吗?”
婵鸢说:“本宫实在不能说不满意。”
景飞焰一把握住婵鸢的手腕,将她的手拉到自己面前,按在自己滚烫的胸膛上,胸腔里那颗心脏像战鼓一样跳得又快又响。
他又问道:“那你……原谅我了吗?”
婵鸢叹了口气,这些年景飞焰为朝廷卖命,没有一处做错,劳苦功高,她心里那个名叫景飞焰的结,其实早就解开了。
“景飞焰。”她轻声唤他。
“在。”他立刻应声,像个等待将令的士兵。
“本宫原谅你了。”婵鸢道:“前世的账,今日在这凤梧宫里一把抹平,本宫不恨你了。”
景飞焰愣住了,眼睛微微睁大,似乎不敢相信,他下意识攥紧了她的手腕:“你、你说真的?你不怪我……”
“不怪了。”婵鸢用另一只手轻轻覆在他粗粝的手背上,“前世的你不是现在的你,你也不该替他承担罪孽,这笔烂账咱们一笔勾销。”
景飞焰眼眶一红,声音带了点委屈和急迫,“然后呢?就只有一笔勾销吗?我不想要这样的结果,我不想和你只做君臣。”
婵鸢将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退后了半步,靠在那扇斑驳的门框上,看着他,笑了一下:“我原谅了你,是为了放过我自己。景飞焰,不要困在过去的执念里,我们俩只能是君臣,最多是朋友,其余的承诺我给不了你,我已经是皇后了,你难道要我跟你偷?”
景飞焰跪在原地,定定地看着她,婵鸢转过身,景飞焰却从背后搂住她的腰中最细处。
“我是为了你才臣服于他。”景飞焰在她耳边道,“我可以在你身边做忠臣,不去争什么名分,但只求你别把我推得那么远,若没有你,这大瀛的江山,这靖武侯的虚名,老子根本不稀罕,为了这些,我失去的比得到的太多太多。”
婵鸢僵在原地,她试图去掰开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指,可那手指扣得死紧,她掰了两下,纹丝不动。
“景飞焰,你放肆。”她警告他,“别蹬鼻子上脸。”
“我就是放肆。”他非但没松手,反而将她转了过来,双手撑在她身后的门框上,将她整个人困在自己与斑驳的木门之间。
他低下头,眼睛红得厉害,像是一头被逼到绝路的狼,直勾勾地盯着她,眼底满是不甘与烈火:“我不求你给我什么承诺,也不要你跟我偷情,我就想守着你。你当你的皇后,我当你的刀,谁要是敢动你一根头发,我管他是天王老子还是天王老子他爹,我第一个劈了他!你让我待在暗处,我就待在暗处,你让我去冲锋陷阵,我连眉头都不皱一下。我就这点念想,你就非得把这最后一点缝隙也给堵死吗?”
他这人不擅长那些弯弯绕绕的词藻,每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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