婵鸢心道他真是气疯了,什么话都说出口,这般衣冠不整许是心脉受损,头发也乱七八糟的,有一团断发被扔在床角。
她去看他的眼眉,那样憔悴脆弱,我见犹怜,仿佛经历雨打风吹的秋海棠,眼珠有红血丝遍布,不知道是昨晚哭了一夜还是刚才哭了半天,那样敏感又多疑。
他定是遇到了什么事。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损伤。帝王是天下表率,本当保全发肤衣冠,头发自有宫人收集,否则便是自贬身份。
可又能是什么事呢?
婵鸢试探着问他:“你可是有什么心事?和我说说,我替你保密。”
沈玄苏叹息似的一笑,摇了摇头:“朕能有何事?朕已是这天下至高无上的主,要月得月,求雨得雨,何来困扰?”
婵鸢认真地看着他:“可你不是那种人。”
沈玄苏一怔:“什么人?”
婵鸢坐下来,拉着他的手,心平气和地说:“不是只爱功名利禄之人。你先别急着辩驳我,我这可不是夸你,这王位来之不易,是你毕生追求的权力,你的想法我赞同,权与钱能填平生命里的困苦,可你太贪心,你还想要真心,胜过一切虚以委蛇的真心。所以,你总是把自己逼进痛苦的角落,就像现在,你把痛苦都写在脸上了,若真如你所说,你对一切都满足了,那你为何总是惴惴不安?”
沈玄苏没有介意她的直言,而是微微笑道:“朕就不能是怕你离开朕么?你半日不回,朕怕你和别的男人幽会。”
婵鸢无情道:“我从前好几日都不回,没见你这样。玉敛,你总说和我在一起很幸福,既然这么幸福,为什么还要因我哭泣?我不认为我做错了什么惹你伤心,那就是你在说谎,你感到了痛苦,却不是因为我。”
沈玄苏倾身过去凑近她,默了默,道:“你这样聪明,要谋士们怎么办?”
婵鸢一根手指抵住他眉心,把他推了回去,语重心长道:“我不是聪明,我只是在乎你罢了。陛下,你这副身子骨连朝都上不了,省省吧,纵欲对如今的你是没有好处的,就算你和我做了那样的事,也不能逃避回答我的问题。”
沈玄苏被她推得往后一仰,靠在引枕上,凤眸半眯,唇角微弯:“只是昨夜风冷,冻伤了身子,没有别的不适,神思倦怠而已。”
婵鸢对他的回答半信半疑,但是扯过锦被,把他裹进去,只露出一张俊脸在外头:“算了,我也不知道你是不是在敷衍我,但是我告诉你,你很难瞒过我,如果你果真是在骗我,你最好藏好马脚,别让我发现,否则我不会原谅你,我一定狠狠惩罚你!”
“朕早就知道你眼睛毒辣,能将朕看穿,朕在你面前无处遁形。”沈玄苏被她裹成蚕蛹,动了动,没挣开,便叹了一声,语气幽幽:“鸢儿如今是愈发嫌弃朕了,做皇帝做到这个份上,不如退位让贤。”
婵鸢被他逗笑了,坐在床沿拿手帕替他擦了擦脸上的虚汗:“行了行了,等你养好了身子,我不拦着你还不行?”
沈玄苏端着气势,温声问:“你会投怀送抱么?”
婵鸢斜睨了他一眼,他咳嗽着笑,将她拉到床上躺下,手臂环住她的腰,轻声道:“午睡罢,鸢儿,下午你还要代朕去批折子呢,辛苦你了。”
婵鸢靠进他怀里,扶着他的手背:“知道心疼我了?方才还在同我讨条件。”
“本就是要疼你的。”沈玄苏闭着眼,声音慵懒又缱绻,“只是舍不得你啊,本该是朕坐在案前批阅,倒叫朕的皇后替朕扛下这一摊子朝堂纷扰。”
婵鸢侧过头,手指在他下颌刮了一下,算是安抚:“睡吧,我醒了便去御书房,不会耽搁折子。”
沈玄苏却没有回答,俨然在这一息间便已经睡深了。
婵鸢越发觉得不对劲了,他怎么这样疲惫?像一滩支离破碎的玉偶,这说笑时看着尚且清明,怎的转瞬就沉沉睡去,连应答都来不及出口?
她不敢动,怕惊扰了他的好眠,只微微偏头端详他,长睫将那双万千城府的眼合上,他睡颜沉静,婵鸢慢慢地用手心去探上他的额,发现有些滚烫。
程曦说了,他最近太累,消耗太重,没有大碍。
婵鸢不大相信,没有睡着,她心里还是很担心他的情况。
午后,见他睡了许久还没醒,婵鸢小心翼翼抽回被他枕着的手臂,生怕惊扰了他。
她轻轻坐起来,垂眸望着他清瘦的身躯。
他那样高挑修长,如今却病恹恹的,天赐他至高无上的尊荣,却也罚他尝尽世间疾楚,本来世事难两全,得到也就意味着失去,莫说天家富贵还要被自己的欲念折磨摧残,普通百姓又何尝没有求不得之事?爱恨、别离、怨憎、贪嗔、生死,总有不全。
他是帝王也不例外,就算一枝独秀,哪能独占满园春?这天下的好事给了他,便有最坏的事一并加诸他身,有人羡慕他锦衣玉食富贵荣华,自然也有人不屑于他病体沉疴,六亲无缘,一生孤苦。
婵鸢也不知道,若他能选,他会选康健的体魄还是权势与富贵?
就像她也不知道,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他究竟怎样看待这一生?他到底有没有真的爱过她,还是说,那只是求而不得的执念?
他向来习惯将苦楚藏起来,在她面前总要装得无事,哪怕这样疲惫痛苦,也还要分出心思同她打趣,不愿叫她忧心。
婵鸢不想去猜,她更愿意去等,等他有朝一日能坦诚相待,作为她的夫君,而不是她的君王。
她抚过他鬓边散乱的发丝,低声自语:“别硬撑了,白白招惹我心疼你,你最聪明了。”
她坐在床边守了片刻,瞧着他起伏微弱的胸廓,确认他呼吸尚稳,才取过薄被,轻轻盖好他露在外头的肩膀,出门去叫程曦来候着,等他醒了再给他瞧病。
御书房的奏折堆积如山,婵鸢满脑子都是沈玄苏苍白的面容,心底万般牵挂悬着,好不容易才全神贯注批阅奏折。
蓝峥进了门:“主子,我回来了。”
婵鸢见他来便搁下笔:“怎么样?”
今早长孙德拦她的驾,她怎么肯吃这个哑巴亏?早朝刚散,她便让蓝峥带着三名主事直奔长孙侯府在京郊的田庄。
让陆观澜去查田亩,那都是表面功夫,他查与不查,谁能知道?婵鸢并不信任他,不过是给他个由头去,叫他干些脏活累活。
京中早有传言,说长孙氏的田地来路不正,陆观澜到底是臣,未必敢在老虎脸上拔胡须,她让西窗去查长孙侯府和慕容府的田产变动,就是防着他们狼狈为奸,她既然决定要铲除太后母族外戚,就定要把情报都摸清。
在京兆,真正有这本事只手遮天的,除了长孙侯府,就是慕容氏。
蓝峥无不忧虑,迟疑着道:“主子,我带人去了,那长孙侯府果然不干净,管事支支吾吾,账册拿不出,地契也对不上,我让人丈量他们家的田产,一量之下竟多出隐田四百余顷!这事儿一中午就传开了,现下算是出了事,长孙德已经进宫求见太后,在长乐宫外跪了一个时辰,要告您的御状。”
婵鸢眼皮子都不抬,冷冷道:“太后如何说?惩治我的不是?”
蓝峥叹了口气,摇头道:“太后没见他,只说,她已下了懿旨让皇后闭门思过,是皇后抗旨不遵,他长孙德找太后也无用,长孙德见状也已经走了。”
婵鸢又提起笔,淡淡道:“这长孙德心里明镜似的,他做了错事,太后要与他撇清了干系才能保全自身,也恨他糊涂一时,就算是皇亲国戚又如何?如今西窗是我掌权,朝野上下由我做主,事情若是闹大了,我定不容情,皇帝的脸面也搁不住,他若是在天下人面前落了纵容祖父的骂名,那可是要诛杀长孙氏的,长孙德若再不收敛退佃,便是自己把脖子往绳套里伸,谁还能救得了长孙氏?”
“主子说的是,不过,还有一事,看上去毫无关联,但属下想着还是汇报给您,”蓝峥犹豫片刻,又道:“长孙侯府的两个表叔昨夜离奇死亡,说是失足掉进了河里,不知真假。”
“是陛下做的。”婵鸢合上一本奏折,又打开一本,道:“我以为他会杀十个辱骂他的人,原来只杀了两个,他还是顾念着与祖父家的名声,不好大开杀戒吧。具体的情况,长孙德心里也清楚,否则早就闹起来了,告诉兄弟们,不要插手,这是自家的事。”
“是,主子。主子仔细身子,别把自己累坏了。”蓝峥见她忙得不可开交,叮嘱提醒。
婵鸢“嗯”了声,“你和阿荇姑娘相处的还好吗?”
蓝峥耳边浅红,面上维持着恭敬沉稳的模样,只是语气软了些许:“劳主子挂心。阿荇姑娘性子通透,待属下和妹妹都很好,相处得还算平顺,只是她心思细,总爱担忧这担忧那,常常劝属下不必事事冲动,与她相处,才晓得除了刀戈之外,还有些安稳的日子可以过。”
婵鸢看着他这副局促的样子,提笔的动作稍停:“能得一人劝你惜身,是难得的福气。蓝峥,刀总有收鞘之时,你也不必永远活在刀光里,若是你想娶她,我便替你做这个媒,你成婚后也可歇歇,这些年你跟着我东奔西走,受苦了。”
蓝峥俯身一礼,眼底有暖意:“主子待属下极好,对妹妹也是恩重如山,属下这条命都是主子的,自然不苦。成亲之事属下还未曾想过,待日后再说吧。”
婵鸢也不好过度插手下属的事,点点头,蓝峥见她重新低头批阅奏折,便退了出去。
离开勤政殿时,蓝峥看见长孙德离宫,正好撞见秦权带着执金吾的人等在宫门外。
秦权是个武夫出身,说话不会拐弯抹角,手里扬着一卷文书道:“长孙大人,陛下有旨,让下官协查田亩清丈事宜。您府上那四百顷隐田可是好去处,下官想着可以种些粮食补贴军用,可是正愁不知在哪,不如您自己带路,省得兄弟们乱翻,伤了老侯爷的脸面?”
长孙德气得差点背过去,咬牙切齿的,却不得不带着秦权他们抄自己的家。
同日午后,慕容太师在府中收到一封密信。
信上只有一行字:皇后已动长孙德,下一步便是慕容府。
慕容太师将那封信在烛上烧了,枯坐半晌,对身边的儿子道:“阿棣,去备车,酉时我出门。”
慕容攀一怔:“父亲,哥哥已经奉陛下旨意去南地招兵买马去了,我去备车吧。”
慕容太师回过神来,是啊,陛下将慕容棣送走了,就好像是刻意将他剥离慕容府的势力。
“也好。”慕容太师道:“总之要小心些,不要被人盯梢。”
接下来的几日,婵鸢日日替沈玄苏上朝,朝堂上风云变幻,婵鸢如履薄冰,但也庆幸他一直没恢复,否则就以朝堂如今的局势,他必得累到吐血。
陆观澜的财政第一疏硬生生砸开了铁板一块的文官集团,谁来可笑,几个月前他处心积虑拉拢士林,如今升了官职便卸磨杀驴,士林内部开始分裂,一派是以陆观澜为首的清流实干派,他们支持清查,想借此提拔寒门势力;另一派则是联结一体的世家门阀,暗中串联,准备对抗陆观澜。
因为陆观澜这一步子迈的太大,太有野心,信他的人对他盲目相信,不信他的人对他嗤之以鼻。
这日朝会,他将那些拒不配合的名单整理了出来,首当其冲的便是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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