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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 第 115 章

小说:

清君侧

作者:

人间千年

分类:

古典言情

沈玄苏低头看着他,风吹得他肩头短裘的毛尖儿一抖抖地颤动着,旁边的人都观察着他的脸色,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直到他一抬手,众人全都低下了头。

“起来。”沈玄苏道。

二皇子不敢抬头,他心虚啊,太子之前深陷囹圄,差点丧命,他便起了背弃手足之心,谁知道太子得老天眷顾,意外翻盘,以至于睿王被幽禁皇陵,死无全尸……世事如此难测,连他也不知道该不该在此刻投靠太子殿下。

可晋王对他的态度也实在是无礼,弃他如敝履,他如何能忍?

二皇子吃了一嘴土沙沫子,仍旧死死抱着太子殿下的脚腕哭着道:“皇兄……臣弟知道错了,臣弟不该替晋王做事,可臣弟也是被逼的……虞氏败了之后,臣弟在京中无人可依,晋王承诺,只要臣弟替他做事,他就保臣弟性命无虞,您不回京,臣弟便如野草无依无靠……臣弟怕死啊皇兄!”

沈玄苏微微弯腰,素白修长的手指搭在了二皇子的右臂弯里,没用什么劲,只托了一把:“跪在地上像什么话。”

二皇子见太子这一次是真的伸手去拉他,才矜持地被他半拽半扶着起了身,踉跄两步才站稳,他低头看着自己满身的泥和血,自觉羞愧难当。

他是皇子啊,堂堂重王殿下,就算不受宠,也从未在人前如此狼狈过……可今夜他不仅被人打了、轿子被砸了,还跪在自己最不愿低头的人面前哭成了这样。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手背上全是血。

“杨琇现在在哪?”沈玄苏问。

二皇子猝不及防,那一瞬间也知道沈玄苏已经了然一切,也无可隐瞒,便坦白道:“……在晋王府别院的地窖里。那些女子过境的事,经手的人都是我,但具体对接西域那边的人是他。他能指认晋王手下几个核心的人物……他知道晋王在疏勒的互市里安插了多少眼线,也知道那些眼线用什么身份做了掩护。”

沈玄苏微微颔首,像是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

“你写一封书,陈述杨琇勾结西域势力、私贩人口、侵蚀边关互市的罪证,待回宫后,孤看到这封信,自然会在大朝会上替你做主。”

二皇子下意识看了一眼他修瘦的手,心底明白了沈玄苏的意思。

晋王的势力在朝中盘根错节,若没有一封足以掀翻桌面的铁证,大朝会上言官们只会把他当作晋王丢出来的弃子,反过来咬他一口,他必死无疑。

而他写的书,比任何人的供词都有分量,在太子党面前,既是投名状,也是保命符。

“臣弟……明白。”

沈玄苏眉目平柔,似含远山黛,闻言忽而抬手将自己肩上的玄狐短裘解了下来,披在了二皇子身上:“回去把伤处置好。”

那短裘还带着太子的体温,暖意隔着外裳渗进二皇子被夜风吹透的肩头,却让他感受不到一丝温暖,反而整个人猛地一颤:“是。”

沈玄苏道:“老二,孤不是非你不可。但你若真的想活,就别再做蠢事。”

二皇子攥紧身上短裘:“臣弟不傻。”

婵鸢在旁目送他走远,想起前世的二皇子最后也被陆观澜杀了,不知沈玄苏此举是否会救他一命?

沈玄苏目送他走远,也未出言。

她想他许是还念着兄弟旧情吧,他不是薄情寡义之人,只是心眼似蜂窝煤罢了。

婵鸢叹了口气,把一件赤红斗篷抖开披在他肩上:“猎装上没有短裘覆着,仔细冻坏了身子,他既然许诺,便有可能做到,就算做不到,借此机会排除坏棋子,也是好事。”

沈玄苏侧过头来,眼底的冷意消融,化开了一点温色:“嗯。”

婵鸢替他系好斗篷的系带:“哎,你方才那番话,是真心想留他一命?”

“留着比死了有用。”沈玄苏任她替他整理衣领,微微低头让她够得着,“杨琇在他手上,晋王的眼线名单也在他手上。回宫大朝会,孤要他要亲自上殿供罪,把晋王拖下水。”

婵鸢问:“那你方才为何不直接问他要杨琇?”

“杨琇现在不能动。”沈玄苏握住她还在系带上的手,十指轻轻扣住,往自己怀里带了带,“晋王防孤防得紧,正是惊惧之时,孤现在去抢人,未免打草惊蛇。让他自己把人交出来,才是上策。”

婵鸢靠在他胸前,微微仰起脸来:“哦,可是今夜这么多人看着他被打、看着他的轿子被砸,他若一夜之间倒向你,定惹人生疑。”

沈玄苏弯了弯唇角:“那又何妨?大朝会之时,会有人把今夜那几个闹事的纨绔子弟的供词先递到御前,让他们自己招认,是受了晋王府管事的指使,才敢对二皇子动手。宗室子弟受辱,皇子被人当街殴打,轿子都被砸了,父皇病着不要紧,慕容太师、镇国公等老臣也咽不下去这口气,到时候孤出面替二弟主持公道,二弟与孤亲近,谁敢说一句不是?”

婵鸢眨眨眼:“所以届时晋王不仅要应对私贩人口的指控,还要应付殴打宗室子弟的官司?你这一步,把他架在火上烤了两面,此举必定惹怒晋王。”

“不够。”沈玄苏双眸深而静,“孤气死他才肯罢休。”

“这是孩子话。”婵鸢笑他,随即被他拉着往帐里走,又问道:“二皇子本就是反复无常之人,倘若晋王许给他更高的好处,诱他反水,把所有罪责全部推到你的头上呢?”

沈玄苏眸色清明冷静:“他没得选。今夜他当众受辱,已然彻底和晋王离心。他手里握着杨琇,握着晋王的眼线名册,是他唯一的保命筹码,若是背叛孤,交出假证,便是死路一条。他惜命,便知道该如何取舍。况且,方才闹事殴打老二的那群纨绔子弟,如今已经尽数被软禁在各自的营帐。慕容棣正在审讯,供词、人证,孤手中皆有。老二若是敢临阵倒戈,不用孤开口,这些供词便足以将他一并拖入泥沼。”

婵鸢觉得自己还是单纯了:“唔,这样啊。”

她心想,这个人心里到底装了多少事呢?一面温柔地替敌人披衣,一面已经算好了明日如何将敌人连根拔起。

可她偏偏不觉得害怕。

大约是前世今生,她看过他太多的样子了,至少他对她向来是温柔的。

回到帐中,宴席已经散了七八分,残余的酒气和灯油的味道混在一起,暖融融的。

沈玄苏方才在风口站了太久,咳嗽了两声,程曦等着他半天,把药递过去,他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呛咳才慢慢平复,他望着婵鸢,似乎很想要她的安慰,却碍于面子,不得出口哀求她的爱。

婵鸢自然也舍不下脸皮在群臣面前与他恩爱。

因而,婵鸢自顾自喝茶,然后想起一件事。

“慕容,蓝峥回来了吗?“婵鸢问角落里喝酒的慕容棣。

慕容棣一点头,笑了笑:“娘娘的人十分勤快,早回来了,喏,就在那。”

黑暗中,蓝峥无声地现出身形:“主子,属下早就回来了。林中的尸体查过了,都是外来的杀手,身上没有能追踪的标记,但是有一个人的靴底沾了晋王府马厩里才有的那种红泥。”

婵鸢若有所思地点头:“果然是晋王的人做的。他今日在猎场伏击二皇子,就是为了把脏水泼到殿下身上。二皇子被人伏击,所有人第一个怀疑的必然是殿下,晋王再派人挑唆几句,二皇子就会认定是殿下要杀他,彻底倒向晋王那边。晋王之胆识,不遑多让。”

“若遇上的不是咱们殿下,晋王早已夺了江山去,哪还轮得到咱们活?”慕容棣搁下酒杯走过来,半跪在太子身侧,低声道:“待大朝会之后,臣会请旨,彻查京畿一带人口失踪的案子,只要查到晋王府的人经手了哪怕一个女子,这案子就坐实了。”

沈玄苏颔首:“依你说的。”

不久,宴散。

夜亦深了,行辕外头的风渐渐歇了,只剩下远处山林里偶尔传来不知名的鸟叫。

冬狩共三日,各人回各人的帐篷休息。

此处热水稀缺,行帐之中虽有烧水的铜炉,柴火却供应有限,一半送去了晋王营帐里,另一半由一众宗室勋贵省着用,搞得所有人怨声载道。

王公贵族尚且如此,底下侍从卫士,便更只能就着冷水简单擦洗。

因此,东边晋王自是灯火辉煌,太子这边与之相比则简朴许多。

西边帐篷里,沈玄苏脱去猎装,交由一旁内侍收走,内里只着素色中衣,他摘去头冠,眉宇间已掩不住倦意。

“殿下,热水只备得小半壶。”德秀躬身低声回禀,“今日营中人手繁杂,柴薪调拨不及,晋王那边占了大半,咱们分到的只能供殿下与娘娘稍稍净手擦面,不足以沐浴。”

“知道了。”沈玄苏淡淡应了一声:“你等下去各处看看,见谁没有热水用,便分孤的去给他。”

德秀有些感动,“诶”了声,回身殷切地去拿热水。

“给我吧。”婵鸢走上前来,伸手接过那一小铜壶温热的水,浸湿布巾,拧干之后擦了手,又递到沈玄苏手中。

沈玄苏拿过她用过的布巾,自己随意擦了擦掌心,又放回盆中。

德秀在一旁续了灯油,十分知情识趣地退了下去。

他这一走,寒气从帐缝丝丝缕缕钻进来,沈玄苏微微咳了两声,下意识抬手抵住唇,片刻才平复下去。

婵鸢心头一紧:“是不是旧毒又发作了?我就说你不该来冬狩的。”

“大局在前,哪里由得我一味静养?”沈玄苏摇了摇头,伸手揽住她的肩,将她带向帐内铺好的卧榻,身子贴着她,道:“外头天寒,帐中被褥尚且还算厚实,今夜只能将就歇息,万幸有娘子陪着孤,不然孤寝难眠,这一夜便又辜负了月神。”

婵鸢不语,二人一同坐向铺着厚毡的卧榻,见婵鸢闷闷不乐,他又道:“熬过这一回,扳倒晋王势力,孤便好好听程曦的话,安安心心调理身子,好不好。”

“好吧好吧。”婵鸢只好点头,替他解开领口,布巾浸过仅存的半壶温水,细细替他擦拭脖颈与额角沾染的薄汗:“就怕等到大局落定,你的身子也熬得油尽灯枯。”

温热的布巾擦过皮肤,沈玄苏微微闭上眼,长长吐了一口郁气:“……死不了,不会叫你守活寡的。”

“别胡说了,”婵鸢颓然道:“晋王狼子野心,今日猎场设局未成,绝不会善罢甘休。冬狩还有两日,行辕之内鱼龙混杂,处处皆是耳目,暗杀、构陷,什么手段他都使得出来。”

“别怕,”沈玄苏闭着眼,握住她还握着布巾的手,将那微凉的指尖拢进自己掌心捂着:“我知晓。”

他淡淡道:“赤珠军已布下暗哨,帐外三重护卫,西窗暗卫轮夜值守。只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孤唯一怕的,是他不敢动孤,反倒将主意打到你的身上。”

这话一出,婵鸢不屑冷哼一声,随便放下布巾,往炭火盆里添了两块炭,火星腾起一瞬。

“我不怕。”她转过身重新坐回榻边,与他挨得极近,手指点了点他的鼻尖,“只是你千万不要为了护我,又做出什么损伤自己身子的事。江山固然重要,可于我而言,你的性命,胜过万千朝堂功业。”

尤其是你不要再殉情了!婵鸢在心底呐喊,我不会再重生一次救你了!

沈玄苏眉眼愈发柔情似水,长臂揽住她躺倒在被褥之中,厚厚的锦被将二人一同裹住,隔绝周遭侵入的寒气。

“别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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