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利益动身前往西海沿岸之前,先匀出三日光景,将自己彻彻底底扮作一名走乡串户的药材商。
他在途经的头一处集镇落脚两日,添换了两身洗得发旧的粗布短衣,置办下一担成色普通的干草与树皮充作药材,夜里投宿客栈,便有意无意同掌柜闲谈当地风物,默默记下周遭几处村镇的名目,还有几条主干土路的走向。
第三日一早辞别集镇,脚下的道路一点点收窄,向着西边迤逦而去。
路旁人烟日渐寥落,成片良田慢慢被漫生的荒草吞没。
偶有村落遥遥浮在视野尽头,还未走近,一股异样的气息便先飘了过来。
并非腐臭,反倒淡而闷滞,好似某样东西密闭许久,一朝启封,漫出一缕挥之不去的涩味。
他行事极稳,从不急着进村打探消息。
每每抵达一处村落,必先绕着村外缓步走上一圈,辨明水井的方位,察看村口有没有官差值守设卡。
倘若村口尚有闲人往来,便牵着骡子上前稍作歇息,同蹲在墙根晒暖的老者闲话几句。
有的人愿意搭上两句,也有人只淡淡瞥他一眼,便收回目光,像是一扇门扇正缓缓合上,再不肯多开一丝缝隙。
走完两座村子,他渐渐摸透了当地百姓记忆里模糊的缺口。
众人零碎的口述里反复出现几个相同的细节:事发多在傍晚,出没着一众身着深衣的陌生人,还有一桩怪事——好几处村落,某个夜里村头的犬吠闹了大半宿,待到天明,家中却分毫未失。
一片片零散的线索碎片,各自搁置在暗处,边缘看似毫无关联,苟利益却早已暗暗记下每一块该归往何处,只待寻到那把钥匙,便能将一切重新拼合。
往后几日,接连走访数座村庄,每到一地必先去村中水井近处察看。
有的井沿留有新近凿磨的痕迹,有的井口沉甸甸压着块大石,分明是人为刻意安置。
行至第三个村子时,他终于遇上了肯吐露实情的人。
那人年过半百,右腿有疾,走起路来一脚拖沓在地。
彼时他正倚着家门劈柴,苟利益上前借火点烟,顺势坐下攀谈。
二人就着门前矮凳闲聊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男人断断续续道出一桩旧事。
去年秋日,曾有一名灰衣人寻上他,雇他将几筐货物由村头送往西边邻村的祠堂。
“那人提前给了我一张路线图,纸上圈着好几个地方。”他抬手虚虚比划,“吩咐我每到一处,便往当地的井里倾倒一包物件。”
说到此处,他攥着烟杆的指节骤然收紧,显然还在掂量余下的话该不该出口。
终究没有再多讲,只垂眸望着烟杆顶端明明灭灭的火星,任由烟丝缓缓燃尽。
“后来这活计就转手了。换了些年轻力壮的挑夫,我便再也没有沾手。”
苟利益听完,没有趁热打铁追问更多内情。
捻灭烟头,起身道谢,顺手将一包烟叶搁在凳面,牵起骡子转身离去。
直到走出村口,他才慢慢回想方才那人比划的路线,纸上圈定的点位恰好串起沿途各村的水井。
男人随口报出的地名与岔路口,又和他前两日走过的村落空隙一一吻合,一条完整的运货脉络就此浮现:起于海边港口,横穿三郡,再四散分流,落向数十个偏僻乡野。
暮色垂落时分,他寻到一处废弃的草棚,借着棚顶缝隙漏下的天光,取出炭笔,把整条路线细细描摹在粗糙的草纸上。
主干自港口一路向内延伸,途经村镇便分出短小支线,兜兜转转之后再归于原路,行至偏远地界,又化作无数细密岔路,散入周遭大大小小的村落。
画毕,他握着炭笔,对着纸面静坐半晌,方才将图纸仔细折好,收进贴身的布袋。
指尖迟迟没有松开,静待纸上炭痕干透,心底却忍不住思忖,这条隐秘的通路,或许还能往更远处延展。
翌日清晨,他行至另一座村落,村口的木头上坐着一名衣衫打满补丁的乡人,正拿一根树枝,漫不经心在泥土上划着什么。
见他走近,那人抬眼上下打量一番,率先开口。
“你是收药材的?”
“顺路经过,做点小买卖。”
“那你可收一种干草?晒干之后呈灰绿色,气味冲人。”
苟利益脚步一顿,在心底反复斟酌这句话,缓缓问道:“此物可有名字?”
“没有名号,都是外地人带过来的,说是可作药引。”
“那些外地人,生得什么模样?”他顺势坐到那人身侧,一副并不急着赶路的模样。
乡人低头回想片刻:“一身深色衣裳,自称来自西边部族。不少人见过他们趁着夜色赶路,肩上挑着一模一样的担子。筐里有时满满当当,有时却空了大半,像是中途卸下过别的东西。”
话说到这里,便再也不肯多言,只垂首盯着脚边的枯草。
沉默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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