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鸣山高耸的青墨峰隐入云海,天际浩瀚无垠,时有结伴的三两飞鸟划过灿阳。
待在寄奴草堂修养的这段时日乏善可陈,亓连生闲来无事就陪着阿奴削木蝴蝶。
他手笨,还要孩子来教。两个人身影时常对坐在大榕树下,乘着树荫专心致志。
“哎呀,你这刻的不对呀!你都刻成蛾子了。”
亓连生不服气举起自己的木蝴蝶,兴冲冲还嘴。
“哪里像蛾子?你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凡自以为,皆是相自心生。你那是心里只有蛾子,才觉得像蛾子!”
阿奴觉得他欺负自己读书少,气吼吼喊去:“你叽里咕噜说什么呢!在这里欺负小孩,我喊我哥!”
“你喊呀你快喊呀,叫你阿哥出来揍我啊。”
庭院吵嚷不断,何悻蛇站在灶台前熬酸梅汤,长桑君自配的药包别有一番滋味。她拿起豁口的陶碗盛满,想着去探望袁莲。
袁莲连日藏在舍内不出屋,莫不是惨白如鬼都是自己避光避出来的。她真怕男人神不知鬼不觉死在厢房里,回了长安难交差。
“我进来了。”
何悻蛇站在门板外轻敲,半晌没听到回声,便一鼓作气走了进去。
偏厢狭小能望得到尽头,四周昏暗无光,窗棂紧闭,刺耳的咳嗽声被捂在嘴下,难以自抑。
“…你来做什么。”
“看看你。”
分明在一个院子,他敢问,何悻蛇就敢答。
女人昨夜刚沐浴过,身上还透着皂角的香气,清新淡雅。
“亓连生昨夜替你烧水,你怎么不泡一泡?”
“…”
袁莲沉默半晌,响起糟糕的夜晚。
那夜亓连生忙前忙后拽来浴桶,可惜他左肩忌讳沾水,于是他要做什么…
要替他擦身?
袁莲当时一脚把他踹出去了。
“我痛。”
他补答:“又没有人管我。”
何悻蛇纳闷睇去一眼,把酸梅汤放在案几。
“怎么没人管你?你说的好像在虐待你。”
她拍拍桌示意:“我扶你起身?你肩膀感觉好点没有?”
“大人!”亓连生突然跑来门关,“长桑君居然替你把水热好了,现在能不能沐浴?”
少年踏进门槛汇报,眼瞧何悻蛇在里面,又怯怯缩回去了。
他才不想当这个搅局的老鼠屎。
何悻蛇回头看向他,见男人下颌已有稀疏的胡青,实在憔悴的吓人。
那双纤长的睫毛遮盖眼底,与从前的贵公子模样没有分毫干系。
“…”
想起几日前他没头没脑的那一句:还作不作数。
到底什么作数?
何悻蛇拉起他手腕,托住男人后颈将他扶起,将那一缕碎发别在袁莲耳际。
“我替你擦身,行不行?”
袁莲怔愣瞟向她。
“你现在来装什么…”
他抽回手,谁料何悻蛇即刻要走:“那我喊亓连生,喊长桑君。你莫不是要阿奴来帮你?”
“等等!”
袁莲猿臂修长一把揽住女人腰身,将脸颊贴在腰窝,蹙眉喃喃:“别走…别走好不好。理理我,陪我一会。”
那层胡青隔着单薄的衣料蹭的她心中发痒,于是摸着男人那头凌乱的发丝。
“…你能不能不要闹脾气了,我们只是在襄城暂歇几日,安稳回到长安便好。”
“我没有…”他臂膀深深痴缠女人的腰腹,指肚摩挲着她腰际不肯松手。
我在乞求你啊。
我像只狗缠着你,我在摇尾巴,你看不见吗?
何悻蛇沉默片刻,轻拍男人手背。
“把外袍脱了,我替你擦身。”
袁莲薄唇翕动片刻,赶忙依言褪去外袍。何悻蛇俯身替他稳住左肩,看着亵衣下扭曲的伤口失神。
“…伤势可好些了?”
见她终于肯关心自己,袁莲连连点头,连沉闷阴翳的面庞都仿似恢复些生气。
“还是好痛…明日你来替我换药好不好?”
何悻蛇想着明日长桑君出诊,倒也不是不可以,于是踌躇片刻应答。
“亓连生到底哪里惹到你…”
刚刚端水入门的亓连生脚步一顿,连头都不敢抬,撂下水盆匆匆出去了。
这俩人绝对有猫腻。
袁莲注视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低头去解腰带。
只是单手愈解愈乱,何悻蛇弯下腰来,一缕发丝垂落男人腿.根,替他缓缓宽衣。
袁莲下意识喉结滚动,右手不自觉贴住她脸侧,装作挽发。
真的好痒。
就像厢房时的那缕垂发,弄的他心头颤。
滚烫的灼酒劈头盖脸浇下来,有她接住他撕心裂肺的痛苦,和无处安放的泄怒。
“阿蛇……”
他久久凝视,呢喃了一句。
何悻蛇好似并未听清,含糊应声,起身去沾温水帕子。
男人亵衣搭拢腰腹,层层堆叠。何悻蛇一手按住男人肩头,一手替他擦身。
水珠滑过结实的胸膛,衬得那道密密麻麻缝着针线的伤疤更加刺眼。
他下意识握住女人递来的手,将半张脸埋进温热。
好小的手。
堪堪能覆住他下颚,软若无骨。
流火像绕过满身,心中沟壑难平。
何悻蛇的帕子从勃颈到腰腹,再到背后。
那片白皙的肌肤隐隐透着红,许是热水带来些许余温。背脊肌肉线条流畅,无法想象真正的背展该如何宽阔。
奇怪,这样的身型,不该是文官才对。
袁莲察觉到她手微顿,恹恹睇去一眼。
见她目光直勾勾盯着那道蜈蚣似的疤痕,骇人的可怖。
“…是不是很丑?”
何悻蛇猛然回过头,否认:“不…不是。”
口是心非。
他骤然发狠拽住女人衣摆,往自己怀里拉过几分。
“我是为了你才变成这样的…何大人,你不是最懂知恩图报么…”
何悻蛇低头看去,男人眼底已有淡淡鲜红血丝,唇瓣干裂脱皮,隐有稀疏胡茬。
“…”
她蓦然叹息,抚上男人颊侧。
“…你平日都用什么修面?总不能这样回长安。”
修面…她居然还愿意替自己修面。
“剃刀。可左肩伤太重,兴许一个不留神就把嘴巴割开了。”
他分明是在威胁。
何悻蛇划过男人耳垂,指根夹住拧了拧。
“你稍等,长桑君这里或许有物件。”
…
男子修面需用滚水敷脸,何悻蛇端来铜盆,将帕子搭在肩膀。
“你先靠在这里,不好乱动。免得待会又扯到伤口。”
她拽来棉枕塞进袁莲腰后,柔软的棉枕托着男人腰椎,好似疼痛减轻了片刻。
也许是因为有她在这里。
“抬头。”
她淡淡吩咐,将拧干的帕子敷上袁莲下巴,倒衬的男人宛若一头乖顺的大猫。
“…烫。”
他扶住女人胳膊,抬头看向她。
常常道貌岸然的眼尾泛起红晕,暖哄哄的几近叫人睡过去。
“烫就对了。”
何悻蛇加重力道,胡乱揉了揉。
“嗯…”
许是升腾的水汽,涩的他眼睛发酸。
“你在袁府,从前也是自己修面?”
袁莲闻言顿然,摇了摇头闭上眼,舒适的声线都带了慵懒的沙哑:
“府里有专门的修面小厮…偶尔时间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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