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敬山跑进门时连气息都没喘匀,手里那本人簿已经翻到了中间。
纸页上密密排着名字,主家之后先是各院管事,再往下才轮到寻常仆役。每个人名旁边都有一枚拇指大小的朱印,按印时混进了虞岁晚给的符水,只要人还活着,朱色里便会留一线极浅的光,寻常人看不出来,她却一眼就能分辨。
如今其中一枚已经暗透了。
虞岁晚伸手接过册子,先看姓名。
秦氏,年四十八,正院掌库钥,入府二十六年。
后面还有冯敬山今早补上的一行小字,说她住正院后罩房,每日卯时开东库,酉时收钥,除了逢年过节清点大库,平日很少往外院走动。
“什么时候按的印?”
冯敬山这会儿终于把气喘顺了些,脸色仍不好:“就在半个时辰前。她来得早,我还同她说了两句话。那时候印子分明是亮的,我方才核到下一页,回头再看就成了这样。”
他说完自己怔了怔,眉间慢慢露出一种不自在。
虞岁晚抬眼:“你还记得她?”
冯敬山张了张嘴。
刚才那句“同她说了两句话”说得十分笃定,此刻真要他描一描秦氏长什么模样,穿什么颜色,早晨站在哪里同他说话,他脑子里竟只剩一团说不清的影子。唯独人簿上几行字还明明白白,让他知道这人确实在姜宅做了二十六年,也确实在半个时辰前站到他面前按过朱砂。
“记不得脸了。”冯敬山用力揉了一下眉心,声音发沉,“连她说了什么也想不清。可我知道她来过,印还是我亲手看着她按的。”
姜令仪已经从地上起身,听到这里,立刻问起秦氏眼下该在哪里当差。冯敬山凭记忆答不上来,好在人簿旁边另夹着各院今日的差事单,正院一栏写得清楚:晨后开东库,归置正房器物,秦氏。
几个人没有耽搁,径直往东库去。
正院这一带原本最讲究清静,这两日接连出事,仆役来去都收着脚步,连说话也比平日轻。昨夜落过一场薄雨,屋脊边缘还挂着水珠,晨光从云后透下来,照得青石甬道一片湿润。两个婆子正把前廊卷起的竹帘搬去偏房,见姜令仪一行匆匆过去,忙侧身让路,等人走远才低声议论两句,又被旁边管事瞪了回去。
东库就在正院东北角,一排三间,外头另加一道窄廊。这里放的不是金银珠玉,多是主家日常不用、又不能随意丢放的器具,逢年节才拿出来的漆盘、成套茶盏、几架屏风,以及各房收上来暂存的东西都归在此处。门上铜锁已经开了,锁舌垂在一边,门却只留了一道缝。
冯敬山看到那把锁,脚步顿时更快。
“东库平日只有两把钥匙,一把在我手里,一把归掌库的人。今日我没来开过。”
晏知还走在最前,手掌压住门扇,没有直接推。他先朝缝隙里看了一眼,确认里头没有危险,才将门缓缓推开。
屋中窗扇紧闭,光线昏沉,空气里混着木器、纸张和樟脑留下的气味。靠墙的高架摆得整齐,中间有一张清点器物用的长桌,一个妇人侧倒在桌脚旁边,一只手还压在膝前,另一只手伸向散在地上的钥匙。
没人认识她。
冯敬山站在门口看了半晌,脸上的神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虞岁晚进屋后先蹲下察看尸身。
死的时间很短,手背尚未完全凉透。掌心到腕骨间又浮着那几道浅白纹路,比沈氏身上的稍细一些,指尖还染着墨。她顺着那只手看过去,长桌上摊着一本器物簿,砚里的墨没有干,笔跌在桌角,笔杆撞出一小块墨污。
纸面最后一行只写了一半。
——沈老夫人水晶叆叇一副,归东……
后头的字拖成一道斜线,一直划到纸边。
屋里静了片刻。
姜令仪先前还只能凭人簿确定地上这妇人是谁,此刻看见“沈老夫人”四个字,脸色已经变了:“她想起了今早那个人。”
没人需要再提醒“今早那个人”是谁。
沈氏的名字还在人簿上,遗体仍停在旁边暖阁,只是姜宅里已经无人能从记忆里找到她。
秦氏显然也忘了。
可她负责正院库房二十多年,哪件器物是谁的,什么该收到什么地方,早就做成了手上的习惯。正房出了事以后,旁人不知道那副水晶叆叇该归谁,兴许随手送来了东库;秦氏拿到东西,照例翻开器物簿,原本也不知道该在主人一栏写什么,直到某一个瞬间,那段被抹平的记忆又重新接了回来。
她甚至已经写出了“沈老夫人”。
然后人便倒在这里。
晏知还俯身捡起那支笔,借着窗边漏进来的光看了一眼。笔尖的墨迹断得突然,字后没有第二处落墨,屋中也没有旁人进来过的痕迹。
“她没有机会把后半句话说给谁听。”
虞岁晚知道他在说什么。
方才暖阁里,他们还在猜这东西真正忌惮的是“记得”,还是将死者身份重新说出口。姜含章与沈氏两次都死在即将把话说完整的时候,因此“说出来”一度显得格外可疑。
如今秦氏一个人死在东库里,手边只有一行尚未写完的记录。
她可能曾自言自语,也可能一个字都没出声,已经无人能证实。可至少“必须把身份说给第二个人听”这一层可以先划掉了。
虞岁晚把秦氏写到一半的器物簿抽出来,平放到另一张空桌上:“更像是真正知道那是谁,知道自己同她有过什么关系。”
周妈妈方才端着汤药走到正房门前,已经想起“她不喜欢屋里药气重”,却没有立刻出事。沈氏看着画卷时同样先想起玉鱼、咳疾、眉伤,一连说了许多往事,最后认出“闻洲”才遭了咒。
秦氏这里也一样。
叆叇只是个引子。
真正要命的是她终于记起,这东西属于谁。
姜令仪站在桌边,望着那行未写完的字,缓缓说道:“这样一来,只提醒他们别说出口也没用了。”
“所以先前那道吩咐得改。”虞岁晚起身,朝冯敬山道,“不是别说,是别往下想。各院再传一遍,谁若忽然觉得某件东西原本属于一个想不起的人,或者做什么事时凭空冒出一段没来处的习惯,立刻停手。别去翻名字,别找人印证,也别顺着那一点熟悉往回摸。”
冯敬山听明白以后,却没马上走。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秦氏,又看向人簿,面色比方才更凝重:“可她已经死了,接下来是不是又有人会把她想起来?”
这话正落在最麻烦的地方。
秦氏在姜宅二十六年,平日守着正院库房,同她打交道的人不会少。钥匙由谁交接,器物由谁送来,月底是谁陪她核账,生病时哪个婆子替过她的差,这些联系原本都散在几十个人的日子里。如今秦氏一死,所有人先把她忘了,可那些已经做惯的事情不会随之消失。
早晚有人会撞上那个空出来的位置。
而一旦想起来,下一个暗掉的朱印也许就在一炷香以后。
“先找她平日接触最多的人。”虞岁晚道,“不要告诉他们秦氏是谁,也不要拿她的东西过去。只按差事单把人集中起来,今日什么都别做,换到前院空着的书斋待着。衣食照常送,彼此也能说话,就是别回原先当差的地方。”
姜令仪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把日常断开。”
“眼下先这么办。人在旁边我能救,却不可能守着姜宅上百口人挨个点过去。真正稳妥的办法,是先别给他们碰见能把那段记忆勾出来的东西。”
冯敬山这才拿着人簿出去。
姜令仪跟着安排人手,东库门前很快只剩虞岁晚和晏知还。秦氏的尸身暂时不能往人多的地方抬,虞岁晚照前例在门内压了符,又把器物簿上那一页单独揭下来,夹进自己随身带的册子里。
晏知还见她一页页翻此前记录,也走到桌边。
从最早那名无人认识的男子,到姜含章、沈氏,再到眼前的秦氏,纸上已经多出四个死亡节点。姜闻洲则在更早的位置,隔着七年的空白。若把他们目前知道的事情依时序排列,几场死亡之间并没有固定间隔,有的一夜接着一夜,有的能隔许多年。
这意味着诅咒并不会自行挑人。
只要没人重新想起来,它就能一直伏着。
“七年前姜闻洲死后,姜家恐怕还死过别人。”虞岁晚指腹压在那一页月例记录上,“沈氏能在今日想起他,说明那段记忆一直都在,只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七年间若从未松动,倒也罢了。可咱们进门之后接连有人恢复记忆,未免太密。”
晏知还道:“我们动过太多留下来的东西。”
这也是虞岁晚正在想的。
最开始开棺验尸,后来查房间、月例、曲谱、春宴图,再到澄怀院和名单纸,他们做的每一步都在把被抹去的痕迹重新搬到姜家人眼前。原本各自散开的线索因此一件件聚起来,那些人脑中被压住的记忆,也跟着有了能够攀附的东西。
他们进姜宅是来救人的。
前两日却在无意之间替诅咒铺了路。
这认知不怎么叫人舒坦,虞岁晚也没拿它折磨自己太久,眼下既已摸到规则,就该换法子。
“宅里先不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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