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上墨色尚润,“认出之后,死”六个字排得很紧,旁边还写着方才沈氏说过的几件事:鱼形玉佩、少年时咳疾、右眉留痕、左手写字、澄怀院。她趁脑中还剩印象,把能抓住的全添了上去,写到“说话者”时,笔尖停在纸面半晌,到底只能留下一个沈字。
人已经死了。
她知道那是一位七十三岁的妇人,知道方才众人围坐时,这位妇人原本坐在长案里侧,也知道姜令仪曾唤过她一声祖母。可这些认知如今都像从别处抄来的,知道归知道,真要从脑子里找出两人这些日子见面说话的模样,已经空了一大片。
这滋味并不好受。
旁人施术乱人神识,多少有迹可循,哪怕把一段记忆硬生生撕去,断口也不会平整成这样。姜宅里的东西更像一个极有耐性的账房先生,人一死,立刻把这个人在旁人一生里留下的账一笔笔挪走:说过的话换给另一个人,坐过的位置成了本来就空着,送过的东西也会寻出新的来处。
唯有纸上的记录不配合篡改的记忆。
晏知还将桌边那张人簿拿过来,翻到主家一页。沈氏的姓名仍在,旁边朱砂留下的指印已经失去活人气息,颜色较清晨暗了许多。他又取过虞岁晚的记录,将两个名字并排放到一处,声音压得很低:“昨夜那位女子,也就是姜含章,死前说过‘我想起来了’,这个人方才也认出了姜闻洲。临水阁那名男子出事以前,冯敬山记得当时有人起身喊过一句话,内容已经无从查证。”
“三回不能全算巧。”虞岁晚把笔搁在砚边,抬眼看向画中的姜闻洲,“何况前两回还能说是撞见了别的东西,今早咱们从头到尾都在这里。没有雷云,也没有外物进屋,她真正做的事只有一件——想起了之前被抹去的人。”
姜令仪仍蹲在尸身旁边。
她听见这句话,先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妇人,又看桌上的“沈氏”,脸色白得很。失去亲人的悲痛已经被那股力量拿走,留下的恐惧反而更加清楚,因为她知道自己眼下抱着的绝不是毫不相干的陌生人,纸上的关系、人簿的位置、房中人的反应都能证明这一点,可她心里竟生不出该有的亲近。
“所以姜含章那晚想起来的,也是先前死掉的人?”
虞岁晚轻轻点了一下头:“很可能。她先看见多出来的碗筷,又认出海棠纹,隔墙那支曲子响起来以后,记忆才一下接上。至于她究竟认出了灵堂那名男子,还是更早以前某个已经不在的人,现下还不能断定。能定下来的只有一件事——那些被抹去的人不能被想起来,起码现在不能。”
说完这句话,她自己沉默了片刻。
昨夜他们还在翻箱查画,巴不得从每一道痕迹里把消失的人重新挖出来。今晨更是亲手将春宴图摆到沈氏面前,一点点陪她从玉佩想到少年时候,又从眉上伤痕想到澄怀院。
当时谁都不知道结果会这样。
如今知道了,再照原来的法子查,等于拿姜宅剩下的人挨个去试咒。
虞岁晚伸手把春宴图合起,连那张名单纸、月例册和记着姜闻洲名字的散页一并收拢,吩咐姜令仪:“从现在起,家里凡是和那些无名死者有关的东西全送到一个地方,谁都不许自己拿回屋琢磨。已经停灵的几具尸身也少叫人靠近,更不能拿着画像、信札、贴身物件去问‘你再想想’。真有人觉得什么东西熟悉,先离开,然后立刻来告诉我。”
她说得不疾不徐,姜令仪听完很快知晓其中轻重。姜家前几次死人以后,为查身份,做得最多的恰恰是挨个叫人来辨。府衙来过,族中老人来过,连在宅里做了几十年的仆妇都被带到棺前瞧过脸;那些遗留下来的器物也在各房传了几回,人人都盼着哪一个能突然认出来。
如今再回头看,这些举动几乎是在满院子里撒火星。
谁先烧起来,全凭运气。
姜令仪想到这里,背上已经出了一层薄汗,当即叫门外守着的媳妇去请冯敬山过来。那媳妇才走出两步,又被虞岁晚叫住:“还有一件事,传话时别说今日死的是谁,只说正院出了事,所有人留在各自院里,等管事安排。”
媳妇听得稀里糊涂,眼下这情形又不敢多问,匆匆去了。
屋里几个贴身丫鬟仍靠墙站着。她们原先天天在这处院子服侍,按理同沈氏最亲近,此时看着地上的人也只有害怕,其中一个年长些的还下意识整理起桌边的礼单,理完两张,忽然迟疑地停了手。
“姑娘。”她朝姜令仪望过去,神情颇为不解,“程家的奠仪是记在二房名下,对吧?东街赵家那一份另放,回礼时不能同白事混在一处。这是您方才吩咐我的,我是不是还漏了什么?”
姜令仪整个人一僵。
她今早进来以后一直同虞岁晚他们在一起,压根没有碰过那叠礼单。
虞岁晚的目光也落到了那丫鬟身上:“你记得是谁跟你说的?”
丫鬟被问得愣了愣,显然没觉得这里有什么问题:“大姑娘啊。”
“什么时候?”
“就方才……”她说到一半,脸上的笃定慢慢褪了些,自己往姜令仪方才坐的位置看了两眼,似乎发现有哪里对不上,“您那时像是坐在……坐在……”
她越想越茫然。
姜令仪方才亲耳听见那番吩咐,虽也想不起真正说话的人,这会儿至少知道不是自己。可在丫鬟的记忆里,那几句话已有了出处,连说话人的身份都填得周全。
晏知还拿起礼单看了看,上头墨迹出自丫鬟,内容与她所说完全相合。他把纸重新放回案上,朝虞岁晚道:“改得很快。”
“也很省事。”虞岁晚望着那几行字,语气透着一点冷意,“谁离得近,谁的位置合适,就往谁身上安。”
姜令仪听得心口发堵:“那这些年我们记着的事情,还有多少是真的?”
这问题没人能立刻回答。
姜宅三代人同住,七年前姜闻洲就从所有人的记忆里消失了,往前还死过多少人,连人簿都没有。一个人被拿走以后,与他相连的十几年、二十几年都会重新拼接。有人记得自己幼时是谁带去看灯,记得哪年病中谁守过一夜,记得兄弟姐妹一同挨过长辈的骂,这些事情未必完全没发生,里头的人却不是当初那个人。
虞岁晚把面前东西装进一只木匣,扣上搭扣以后,在匣盖四角各按了一枚小符。符没有镇邪的用处,只要有人私自打开,留在她手中的母符就会发热。做完这些,她才对姜令仪说道:“记忆眼下不能信,就先信不会自己改口的东西。账册、契书、墓碑、官府登记、寺观功德簿,能找到什么查什么。还有宅外的人——没认识过死者的人,不会有原先那段记忆,自然也谈不上回忆起来。”
姜令仪很快抓住了这句话:“找外人替我们查?”
“对。尤其七年前那场白事。账上写了寿木、法事和城外墓园的石匠钱,这三处都可能留过名字。姜家自己的人先别碰,让从未与你家来往的人去抄。抄回来以后,我们只认字,不认人。”
这个办法听着笨,胜在稳当。
冯敬山赶来以后,听完前因后果也没逞强,当即提出城南有替商户代写契书的书手,平日按字收钱,与姜家从无往来,可以请两个人分别去查,一人查当年的寺院功德账,一人往城外寻石匠。至于府衙里的户籍和丧葬记录,寻常百姓不能随意翻,姜家在昭宁住了多年,总有相熟的小吏,他原想自己过去说情,话说到这里又停下。
如今“相熟”反而未必是好事。
虞岁晚想了想,让他只去递名帖,不必把姜闻洲的事情讲细,等府衙准了,再让那两个书手进去誊录。若有姓名、年龄、迁居、生卒之类,全按原样抄,不需要旁人解释。
冯敬山一一记下,正准备出去,忽然想起人簿尚未完全誊完,又把册子翻开请虞岁晚过目。沈氏那枚朱印已经彻底暗下,旁边仍是一行端正姓名,再往后主家各房暂时都亮着。昨夜折腾到深更,今早又出了这一场事,册中仍有三十来个仆役没按上朱印,冯敬山原本打算午前补齐,如今也不敢拖,出去后先把这件事办了。
屋中终于静下来一些。
沈氏的尸身还不能立刻送往灵堂。如今谁也不知道她同已经停在那里的几名死者生前是什么关系,若那些人之间真有关联,把他们重新摆到一处未必妥当。
虞岁晚先让人腾出旁边暖阁,自己在门槛压了两张守门符,又在尸身腕间系了一根细绳。她昨夜拦不住那道白光,今早照样没能拦住,可每一次术法撞上去都并非全无所得,那力量出现得快,散得也快,像只在“认出”发生的那一刻借人影落下来。
既然有落下的一刻,就可能留下起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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