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只是一个假设,心脏还是在刹那间被狠狠刺痛了。
顾乔心想,如果真的有一天,面前的这个男人死了,往后余生对她来说应该无异于活埋。
她想要说什么,但喉咙酸涩,竟一时没能发出声音。
她深深换了口气,才出声道:“你会好好活着,会长命百岁。”
“是吗?”靳行深定定地瞧着她,眼底是深不见底的黑,“那如果你死了呢?你觉得我会不会伤心?”
顾乔苦涩一笑:“我和靳队相识一场,靳队不是没有感情的人。”
靳行深慢慢站起来,勾起她的下颌看向自己:“顾乔,如果你死了。我一定会是这个世界上最伤心的那个人。”
顾乔呼吸猛然一滞。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忽视的力量,密密实实地压迫着顾乔的心脏。
“我说这些,不是让你对我感恩戴德,也不是让你抛弃一切只相信我。我只是想让你看到另一种可能,被你忽略的可能。”
靳行深的目光似乎可以穿透灵魂,她在他的眼底一览无余。
“你没有参与过我的过去,我也没有参与过你的过去。你可以怀疑我在袒护启荣,怀疑我在助纣为虐。顾老师,我从来没有奢望过你会站在我这边,但至少,应该对我公平点。”
他眼中的落寞不像是假的,无奈又委屈的声音,像是把重锤敲进顾乔的心脏。
带着薄茧的指腹在顾乔的唇角轻轻摩挲了一下,随即放开,“商怀宇为什么敢一而再、再而三地明目张胆地试探我?甚至是挑衅我。是为了伸张所谓的正义?还是为了其他不可告人的目的?比如启荣手里的数据。”
顾乔微微蹙眉。
“你觉得他是好人,可我偏偏认为他是坏人。”靳行深微微勾起唇角,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顾老师,如果不小心把魔鬼当成了菩萨拜,结果只会害人又害己。”
他拿起酒杯喝了口,退后两步坐回沙发里,没再说话了。
顾乔活了二十八年,历经世事磋磨,连地狱也走过了几遭。如果她还会对一个人深信不疑,甚至死心塌地,那未免也太记吃不记打了。
无论是今天早上在宾馆的时候,还是刚才,靳行深一次又一次地挑战她对启荣和商怀宇的认知,谈不上完全信任,但也不是没有半点动摇。
她深知世界的复杂和险恶,也清楚自己能力的极限。
她不是墙头草,但也不是死脑筋。
靳行深固然有给她灌迷魂汤的嫌疑,倒也不能不承认,他的话并非全无道理。
她做不到只依靠自己就能分辨世界的黑白,但就像靳行深说的那样,她至少应该做到最起码的公平。
毕竟,在摘掉面具之前,没有人知道,藏在面具之后的那张脸,是属于魔鬼,还是属于上帝。
顾乔攥紧了手指:“你和我说了这么多,想让我做什么?”
靳行深微微笑起来:“多的不敢奢望,只是希望顾老师能和我说说你那位师兄,然后我们一起分析分析。”
同样的提议,今天早上还在宾馆的时候,靳行深已经说过一次了,但被顾乔拒绝了。
顾乔抿了抿唇,内心挣扎。
就像靳行深说的那样,他只需要一个公平。
她和商怀宇交待过许多关于靳行深的事,是不是也应该毫无偏袒地,把她知道的关于商怀宇的事也告诉靳行深?
可是,这算不算背叛呢?
目光向下,眼睛再次被那处鲜红的伤口刺痛。
她深吸一口气,终于出声道:“我师兄跟我一样,本硕博都是在T大读的。他还是T大的杰出校友,还在读硕的时候,就已经和同学联合创办了……”
“顾老师。”靳行深笑着打断她,“这些在网上就可以查到的信息,就不劳烦你再跟我复述一遍了。说说我不知道的。”
顾乔偷偷白了他一眼,心说,我怎么知道什么是你知道的,什么又是你不知道的。
她蹙眉想了一会儿,抿了抿唇,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却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
靳行深看着她欲言又止的模样,微微眯起眼睛:“怎么不说了?”
顾乔眼底挣扎:“你和我说过的关于启荣和你自己的那些事,我也可以告诉我师兄吗?”
靳行深笑着道:“当然可以。不过,在这之前你需要确保自己是安全的。”
顾乔点点头,这才继续道:“前年,师兄的母亲猝然长逝。我去吊唁的那晚,师兄喝了很多酒,跟我说了一些他和他母亲的事。他说,他并不是他父亲的亲生子,他母亲是别人养在外面的情妇,而他名义上的父亲不过是拿钱帮别人养儿子的废物。”
靳行深微微敛眉。
“如果,我说的只是如果。”顾乔反复强调,似是想通过这种方式来表明自己信任师兄的立场,“我师兄真的像你说的那样有什么其他企图,那他的身世很可能就是推他步入歧途的一个诱因。”
说着,她目光迫切地看向靳行深:“这件事情我只对你一个人说过,你一定要帮我保守秘密。”
“当然。”靳行深笑了笑,“还有吗?”
顾乔摇了摇头:“我和师兄之间很少谈及私事,如果不是那次他喝醉了,应该也不会跟我说这么多。”
靳行深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以后顾老师要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记得跟我说。”
顾乔撇了撇嘴,没吱声。
安静了片刻,她看了眼时间,催促道:“时间真的不早了,你赶紧洗漱一下去休息。”
且不说明天还有好多事要做,靳行深这两天睡眠本就少的可怜,现在又受了伤,她是真怕他身体吃不消。
好在靳行深这次终于乖乖听话了,在顾乔的眼神示意下,一手抄过茶几上的无菌防水贴,转身去了浴室。
·
靳行深洗完澡出来,就看见他准备睡觉的沙发被某人占了。
他边拿毛巾擦头发边走过去,抬脚戳了戳顾乔的小腿:“麻烦让一下,我要睡觉了。”
顾乔面朝沙发靠背,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地侧躺在那里。
她知道,但凡她睁开眼睛,靳行深指定要把她赶去客卧。
可问题是,她能去吗?
先不说客卧一直是靳行深睡觉的地方,她一个女人鸠占鹊巢不合适。
更关键的是,她顾乔怎么可能自己享受舒服的大床,却让一个体格比她大得多的伤号挤在沙发上!
她也是有道德底线的好不好!
“喂!”靳行深又戳了戳她的小腿。
顾乔用实力演绎了什么叫“你永远也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
靳行深露出一个玩味的笑容。
他把干毛巾往茶几上一丢,半蹲下来,低哑磁性的嗓音在女人耳边慢悠悠响起:“某人要是再装睡,我可就不客气了。”
不客气?
对,千万别对我客气。
赶紧去你自己房间睡吧。真不用跟我客气……
正直善良的顾老师心思百转,长长舒出一口气,突然沙发垫重重往下一沉,紧接着,无法忽视的热度紧跟着烘上了后背。
靳行深竟然紧挨着她也躺了上来!
顾乔心下大骇,触电般猛地弹跳而起:“你,你干什么?!”
靳行深顺势占满了整个沙发,头枕着胳膊,轻描淡写地说:“睡觉啊。”
顾乔站在沙发边据理力争:“这沙发是我先占的。”
“噢。”靳行深拍了拍沙发靠背,懒懒地说,“那顾老师再占回来呗。”
顾乔眉心直跳,决定跟他讲道理:“靳行深,你睡在这里会不舒服的。而且你受伤了,更需要好好休息。再说了,我去睡你的床是不是也有点不方便?”
“我睡在这里很舒服,也并不觉得你睡我的床有什么不方便。”他幽幽开口,“去吧。”
好心当作驴肝肺,顾乔一口气闷在胸口,好气又好笑,暗自调整呼吸。
她赖在那里一动不动,靳行深瞧着她的目光愈加变得玩味。
他微微挑眉:“顾老师,你就这么喜欢我?”
他话题转变得猝不及防,顾乔连掩饰的机会都没有,白皙的脸颊噌的一下就烧了起来。
靳行深更是丝毫不给她反驳的机会,突然翻身坐起来,一把握住顾乔的手覆上自己的胸口:
“你第一次借着酒醉强吻我,第二次趁我睡觉的时候偷亲我,现在又这么关心我。你摸着心脏告诉我,你对我到底是什么感觉?”
顾乔感觉自己的指尖几乎烧起来了,她硬着头皮挑衅道:“我为什么要摸着你的心脏?”
就算要说,她不也应该摸着自己的心脏吗?
靳行深笃定地说:“因为你的心在我这里。”
顾乔头皮一阵酥麻:“靳队,恕我直言,你未免也太自负了吧。”
其实她更想说他不要脸来着,虽然他说的好像是事实。
“是吗?”靳行深无所谓地说,“那就当我自负吧。所以,顾老师对我到底是什么感觉?”
顾乔唇瓣紧抿,大有耗到天荒地老的架势。
靳行深握着顾乔的手倏地收紧:“那你想不想知道我对你是什么感觉?”
顾乔呼吸凝滞,心脏更加疯狂地跳动起来。
她不想知道!
她一点也不想知道!
但,她就是开不了口。
靳行深在对面略显慌乱和迷茫的目光里轻扯唇角,缓慢出声:“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望君知。”
他带着笑意的目光太过专注,声音像童话里诱人堕落的魔鬼,有那么一瞬间,顾乔几乎以为自己要溺毙其中。
她慌忙撇开视线,好不容易才镇压住疯狂鼓动的心脏,强自镇定地说:“我知道了,谢谢你的喜欢。”
靳行深简直乐了:“那你要不要考虑和我在一起?”
顾乔试图收回自己的手,却被男人更大的力气牢牢按压在自己的胸腔上。
顾乔浑身紧绷,硬邦邦地说:“我还是那句话,喜欢就要在一起吗?”
“在一起不会更快乐吗?”
“如果在一起只会给我带来负担呢?”
靳行深目光幽深:“和我在一起,会让你很有压力?”
顾乔承认,她曾经想过利用她和靳行深的关系找到启荣,可是当她后知后觉地发现,在感情面前,很多东西都是不可控的。
她眼睁睁看着自己在情感和欲望中一点点迷失自我,看着她对靳行深的感情越来越偏离预定的轨道,她害怕了。
没有人不憧憬爱情,但在她支离破碎的人生里,还有比虚无缥缈的爱情更重要的事。
摆在她面前的,还有比爱情更宏大的生命课题。
哪怕到今天,她献祭一样把自己的全部摊开在了靳行深的面前,但在精神上,她依然想给自己保留最后一点理智和清醒。
但如果真的和靳行深在一起,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留下那最后一份独立的判断。
她可以成为别人的牺牲品,但她决不允许自己成为任何人的提线木偶。
无论那个人是启荣,是商怀宇,还是靳行深。
放纵自己默默喜欢一个人,已经是她对自己宽容的底线。她没有资格,也没有勇气去深入一段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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